横竖交错终有憾
第一章
众所周知,绝境鬼王花城手下有一得力副手,“下弦月使”。他无名无姓,神秘莫测,仅以职位代以作称,往往佩戴一面具在脸上。除却城主外,无鬼知晓其下的真实容貌。关乎下弦月使,有几则小道消息悄悄流传:其一,据说这位身上藏有秘密,实际并非鬼身;其二,常年佩戴面具,是为躲避多年仇敌;其三,下弦月使谨慎无比,就在那鬼面之下,还有一层化形,叫人鬼神均是过目即忘,以达到掩藏真容的目的云云。众说纷纭,难辨其中真伪,大多便只当个闲谈听上一听。任流言如何四起,下弦月使为城主都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很难让鬼不去信任此人。他听命于城主,出色完成每一件要务,从未生出异心,众鬼心悦诚服。然而,不知为何,这位下弦月使曾销声匿迹过数年。在众鬼都以为他应是被仇家寻了仇,连骨灰都寻不着半点时,又于某一日忽地再回到了鬼界。回归职位后,他行事依旧低调。同过去的相似面具遮掩容貌,身上的鬼气牢牢收敛,却不难看出,这气息并非浮于表面。众鬼恍然。——下弦月使,当真是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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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弦月使名引玉,多年前为上天庭武神引玉,因属下鉴玉与其自身共同犯下大罪而被贬下凡,右手手腕上,有着一道咒枷。被贬途中,引玉身受重伤,鉴玉因故横死,怨气横生,久久不散,是鬼王血雨探花出手相助,并帮他超度了死去侍官的怨魂。为报恩,引玉隐姓埋名,成为鬼王手下棋子,自愿听从派遣调令。自此以后,再无天界被贬武神引玉,只余鬼界无名鬼使。这一藏,就是足足三百年。再后来,铜炉山再开,仙京大乱。奇英殿中,君吾引诱鬼使转换阵营未果,命腕间咒枷将他身上的血吸了干,又禁锢了魂,一时生死未卜,难窥其后。而待铜炉山一事毕,神武大帝被镇压,下弦月使也随这一场大战而没了消息。谁也不知他去了哪儿,又魂归何处。在其消失的那些年,实际当事人也浑然不觉。不知如今何年何月,不知他是以什么形态保有呼吸,更不知自己正身处曾待过近百年的地方——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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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英殿下,断离山的狼妖判定结果出来了。”将权一真从梦中唤醒的是通灵阵。灵文第二次传音道:“尽管评级为“厉”,实力却已十分接近下一阶的“凶”。外貌特征除去是灰狼妖,身上还有一道很长的浅白伤疤,武器则是一根从不离身的棒槌。而它暂居的地方,位于半山腰。好了,重要的相关就是这些。有什么别的疑问吗?”“知道了。”权一真从榻上坐起,小心地把枕边的一盏铜灯放于桌前。那铜灯陈旧古朴,里面燃有一簇青红的魂焰,变幻着半透的身形,随外界晃动而晃动。包裹在外的,是一层薄薄的虚幻流体,日光下,泛有浅金色的光芒。他抬起手,掌心中的法力汇聚成实体,正是助残魂恢复所需的温养,较之魂灯外层的,显然更为浓厚。末了,还不忘打开保护用的结界为其防护。等做完了这一切,才放心离开寝殿,走出奇英殿门。重建后的仙京仍是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四季皆温暖如春,凡间却不是。正月初八,又到了西方刮风落雪的时候。这一日,权一真需下凡去处理一山头为非作歹的狼妖。此妖不久前才来到西方,甫一落脚,便为祸人间。它栖身断离山,白日不动,到了傍晚才外出杀人,夜夜如此。周遭百姓很快被它残害得死伤无数,难免惊动了那一处的大信徒们,遂连夜向奇英殿祈愿,唯恐那狼妖波及到更多人,连西方为数不多的其他宫观庙宇也涌入不少信徒。就这样,上天庭还算及时地接收到了求助,立刻着手安排合适的神官去处理。评级以外,灵文殿给出的情报实际还有一处记载,那便是它害人有前因,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专为复仇而来。短短半月已害至少百余人,大有不找到仇敌绝不罢休的架势。可考虑到其实力强横,能处理它的武神不算多,要说这会儿身上并无其他要务的,就更少了。坐镇西方的武神本就是权一真,而能力上,也自是毋庸置疑。所以即使平时一般联系不到他,这回也必须得把他抓过去。兜兜转转,这事最后还是落在了权一真头上。权一真着地,传送的位置正是断离山山腰。丛林横生,遍地杂草,往上走出几十步,就是个洞穴,洞口堆积着许多白骨,应该是这里没错。他正要走近,从里却刚巧走出一只高大狼妖,面目狰狞,獠牙外露,身上的皮毛呈灰褐色,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横亘在脖子与右腹间,手里提着把巨大的棒槌。此行的目标,就是它了。确定了即将要打的妖怪,权一真抬脚,恰巧踩到旁的落枝。听到动静,它警觉地朝声源位看去。而权一真,他压根没想过要躲藏,直接从林中阴影处走了出来。谁知,那狼妖一见是他,便口吐人言,极为愤怒、却似乎又带着某种喜色地道:“是你?!”权一真很是莫名,道:“我?”狼妖道:“就是你!杀了我义兄的武神,不是你还有谁?”尽管没太跟得上状况,他却也反应过来,对方要找的仇人就是自己。只听狼妖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恨恨道:“奇英,你可还记得我兄长?”“……”等了好一会儿,权一真也没记起它口中的“兄长”是谁。这几百年来,他打过的妖、抓过的鬼没有上万也有八千,要教他从这些里挑出一个不知多久以前的狼妖,无异于大海捞针。于是,权一真想不出便不想了,干脆道:“不记得了。”他懒得再废话,快步上前,转瞬已至狼妖背后,抬手就是一击。他这一拳足有千斤重,那狼妖料到他动作会如此快狠准,偏头险避过去,迅速转身以正面迎敌,拎动右手紧握的棒槌,直冲权一真的脸招呼。然而,它后续的攻势完全没有给仇人造成伤害,不仅被轻松化解,反叫自己陷入了更加不利的局面。当下猛地吐出一口血,捂着伤处,急急拉开距离,紧盯着朝它走来的权一真道:“你……!”不等说完,权一真又是一掌砸下,直将它砸得眼冒金星,浑身一轻——这人竟是跟逮小鸡似的,将它单手提了起来。早早渡过了第二道天劫的权一真实力远胜于百年前,已然有了要渡第三道天劫的预感。这狼妖虽说有接近“凶”的实力,却到底没能突破那道门槛。二者之间,差的是质的飞跃。神官与妖鬼的能力判别并不全然相同,可在这一方面上,多少也有些相似。事态不但没有按它原本所想发展,竟也是连半分胜算也无。眼看双方差距简直惨绝人寰,狼妖咬了咬牙,狠狠道:“三百年前,我与我兄长就是在这断离山,你杀了它!”原来,这狼妖不仅跟他有“旧怨”,还是此等相隔数百年都不曾忘却的深深仇怨。可权一真又怎么可能会记得这些?狼妖道:“当年我兄长比我更强,不是让你信徒翻了几番么?!若不是他,你又怎会——”这么一说,权一真勉强有了点印象。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是打过一只妖怪,让往他殿里挤的信徒多了更多,更烦人了。“你杀了我兄长,现在又要杀了我。我失败,是我实力不足,我认!”狼妖被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只一张嘴还喋喋不休。不知为何,它忽然露出个古怪的笑,道:“你不是也有个师兄?是叫什么,引玉!”果然,听见这个名字,权一真的动作顿了一顿。狼妖有了喘息时间,紧接着道:“他不也因为你才落到这个地步的?”什么地步?自然是信徒流失、墙倒众人推、再无人记得有这样一位武神存在过了。它想必是有备而来,专挑权一真听着不痛快的来讲,什么“你师兄当年不是与你一同镇守西方,现在怎么听也没听说了”,什么“我兄长的下场,也是你师兄的下场”,什么“他们因你而死,你也有报应”。到了最后一句,怎么听都像是临时胡编乱造的。区区一个“厉”级狼妖,又怎会知道关乎数百年前不那么重要的真相?民间有关这位奇英殿下的传言相当多,最为著名的暴打信徒、行事过于我行我素暂且不论,其中自然也有避不开的,与只短短显灵过三十年的武神官,“引玉”有关。同门师兄弟,先后飞升成神。对彼此知根知底,共同镇守西方的故事,在过去,也曾是一桩美谈佳话,传遍仙京与人间。然而,那也只是过去了。狼妖每说一句,权一真下手就越快一分,到了后边,狼妖被他打得鼻青脸肿,两眼发直,一个字也吐不出了。权一真道:“胡说八道。”他举起左臂,朝那狼妖半边肿起、难以睁开的眼睛重重落下,又道,“我师兄没死,他还活着。”说完,一拳头把狼妖彻底锤晕,拖着它回了天庭复命。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今日却从一只妖怪口中提及出现,难免不快。直到他将它当垃圾似地丢给灵文宝殿的哪个副手接过,这才算得上任务结束。顺利解决了狼妖,权一真顶着满头未融化完全的雪花回到奇英殿,径直往寝殿走。他出去大概有一个时辰,记得再过两炷香的时间,就要给魂灯再另添上一层新的法力裹挟。红衣服的说过,魂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需要的法力减少,对温养条件的时间间隔也因此缩短,等到颜色完全转为赤红,里面的人就能够醒来。谁知,当他推门而入时,寝殿中的场景却与往常大为不同。盖被用的薄毯小半在床上,大半掉落在地,稍远一点的,也就是他首要将目光投往的方向,正是那方桌上的魂灯,此刻正面显出三两道裂痕,内里存放的魂魄不知所踪。权一真将视线转向地面,长长被单皱巴巴地卷成团,那其中是一个看模样约莫七八岁的稚童。勉强及肩的黑发,朝他看来的熟悉眼眸,即便身形年龄跟记忆中最初、以及最后的模样并不相同,不是他那在魂灯中温养数年的师兄引玉,又能是谁?
第二章
引玉此刻浑身赤裸,匆忙之间,只得寻了最近的长毯裹住不着寸缕的身体。因不明原因他脱离了魂灯,身体却也随之缩小,无奈之下,勉强拉裹了层仅有的薄被遮掩,眼里还带着点茫然与无措。显然是刚变成这副模样没多久。他刚恢复意识不出几刻,待重新感觉到自己有了实体,真正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陌生的环境,还有缩小了太多的双手。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始料未及的改变。不待他多想,却忽见权一真开门赶到,下意识朝其望去,二人四目相对。——我不会,还在做什么噩梦吧?这是见到伫立在门口的权一真后,引玉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师兄!!!”见到他醒来,权一真可谓大喜过望,想也没想直接扑了过去,将他拥进怀里。那张仍带有几分稚气的脸上露出笑容,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喊道:“师兄,你活过来了吗?”“……”引玉道:“不,我应该是死了。”他显然不能适应自己如今的身体,更疑惑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比起这些,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权一真的举动,他们靠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引玉快要停止呼吸,僵直了身体就想往外倒,一直到权一真松开,他这才如释重负,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迟疑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死了还能再见到……权一真。如果是延迟死后的噩梦,那也太过可怕了些。……还有什么比以为自己死了,结果一睁眼又是最不愿再看见的人更可怕的吗?闻言,权一真道:“红衣服的告诉了我养魂的方式,你被关在那个咒枷里。白衣服的把它给我了。”也就是说,在城主与太子殿下的帮助下,是权一真成功为他温养魂魄,从而重新凝聚出一具躯体,成了鬼——大概还不算完整的鬼,他的皮肤依然带着点温热的温度,脚下甚至还有黑漆漆的影子。须臾,引玉道:“时间……过去多久了?”权一真道:“四年。”他回答得太是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引玉又问了几个问题,权一真也一一回答。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可以说,引玉这样问,权一真把知道的都和他说了一遍。难得从权一真口中听见那么多人,引玉很快理清了现状。原来,距离那一场大战已有四年,仙京重建,已经步入了正轨。由于君吾血洗过上一代的仙京,由自己重建再办的缘故,新仙京不再是由一人领导,而是由资历相对最深、法力也相对最强的几位来一同商议,作出决定。这些神官里,诸如明光将军、灵文真君、太子殿下,无一不是两界都耳熟能详的大人物。由他们几位来管理,其余神官们自然都无异议。而灵文真君尽管原本是戴罪之身,但她的存在对于整个天庭都是不可或缺的,于是继续留了下来,有了些许话语权。除此以外,上天庭其余的惯例,例如设宴、仪式,也是在原本众人数百年来的习惯上更改了部分,四年来多有磨合,延续到了今天。不过,权一真对这类事情一直不怎么在乎,许多内容是引玉根据他所说而推敲出来完善的猜测,并不一定正确。这般想来,此处也只可能是权一真的金殿了。既然在奇英殿,那么他正在仙京无疑。对于这个自己死前曾短暂再待过的仙京,引玉绝不想多停留。比起鬼界,这里饶是更符合他尚为完整的人时,一生所追求的得道飞升梦想之所,也不会是他立足之地的现实,引玉很早就明白了。……但是,他的身体怎么会是这样的?就是在花城手下当了三百年的鬼使,引玉也从没见过与自己一样的情况。别说是没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说过。一时之间,束手无策。建立在原有身体死去,由魂灯温养而出的,却是“半人半鬼”的儿时形态。无论怎么想,都不符合世间常理。过往在鬼界,他有看到过类似的……吗?正思索着,引玉脑中的某一处忽然刺痛了一下。这股难忍的疼痛来得太突然,促使他一抖,等到缓过神,似乎又被什么阴影笼罩于其中。引玉仰起脸,正是自上而下俯瞰着他的权一真。他这一抬头,竟是与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瞳中的自己对视了。看到自己已是几百年前、都快记不清是何时的幼年模样,引玉本能地就想拔腿就跑。不仅仅是因为权一真,还有他自己的样子。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跟停滞在飞升那年二十四岁的个头差了几乎有三个头有余,如今的他堪堪到权一真腰间。这还是权一真第一次需要俯身看引玉,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双手直接把引玉举了起来,与之平视,眼睛一眨也不眨,道:“师兄,你变得好小。”他的目光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到即使是当事人的引玉也不会认为他有半分坏心思。可听听这说的话又是些什么?让人都不知道怎么接!以这等不体面的形式被抱起,引玉吓了一跳,不由提高了声音,羞恼道:“我知道!放我下来!!”因权一真这一突发奇想的动作,他身上原本用以蔽体的被单顺势就要滑落,多亏引玉眼疾手快死死拉扯住才没掉下去。这样的尴尬让他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去忍受。好在,听了他的话,权一真还是乖乖将他放了下来,“哒哒哒”地满殿跑,想要给他找到件能穿的衣服。结果可想而知,自是没找到的。这会儿,权一真又搬来一堆叠起来快比引玉都高的衣物,道:“师兄,我没找到。殿里只有这些衣服,我都拿过来了。”引玉心知会是如此,也没抱什么期望。他看了一眼那些衣物,有厚有薄,有新有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自己穿不了。权一真拿着几件过来往他身上比,上身倒是有了,一看下摆,全摊在地上,压根没法套。见没一件可行,权一真索性把另一床被子挖了几个洞,给他裹了件裁得惨不忍睹的“衣服”。引玉本就不想穿他的衣服,能有个新的选择已是不易,心一横,钻进被单中换上了。在这之外,他依然裹着那条被单不放,露在外边的只有一双光溜溜的脚。但不管怎么说,多了一层,总比没有强。仙京常年都维持着恒定的温度,千年过去也一样,是以引玉并不觉得冷。没有鞋子也无所谓,他原打算忍一忍,纵然可能性不大,却难免怀着侥幸心理地想,说不定,他很快就能离开了呢?这样跟权一真坐下来相处,引玉觉得别扭极了。权一真待他态度一如既往,而他如坐针毡。如果可以,引玉真想立刻回到鬼界,而不是和权一真在殿里相顾无言。更何况,在他醒过来后,甚至是由权一真来想办法为他考虑,这一认知叫引玉更觉无处遁形,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但权一真跟他所想截然相反,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三两片木板,再随手拿了件衣物撕了几块布条下来,裹起来给他系上。一双简易的“鞋”,就快制作完成了。对此,引玉不适应地垂下脑袋,长长刘海遮住了眼前少年的身形。看这动作,权一真还算是熟练。曾经在观里时没见过,可能是在哪儿看到的,也可能是在入门以前,跟着他父母学来的。这让引玉略有些走神,联想到了自己的双亲。也正是在这时,脑中剧烈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上回更甚的痛楚迫使他耸紧肩膀,埋首于臂间,一声痛呼脱口而出:“呃!”权一真被他倏然的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松开手头拿着的布条,着急道:“师兄,你怎么了??是哪里疼吗?”身形缩水了许多的引玉对他的话语似乎充耳不闻,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抱着脑勺的手。他的表情包含了空白的茫然,嗓音中,还有一些不自知的轻颤,道:“……我好像,想不起来很多事情了。”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引玉,曾经是天界的武神,前些年则是鬼界的无名鬼使。然后,在奇英殿里,他被咒枷吸够血而死去。这些事在他的记忆中显得太过深刻与突出,令他几乎时时都能记起。可是,除此以外的呢?片刻后,权一真道:“你是谁。”引玉抬眼,道:“引玉。”权一真又道:“我是谁。”引玉道:“……权一真。”一来一回,都是些太简单的问题,引玉对答如流,知道这类问答没什么意义,遂示意权一真暂时别说话了,让他独自思考一会儿。……引玉觉得很奇怪。他记得权一真,也记得他自己;记得他的死因,也记得是为何而死。就连太久以前已经去世多年的双亲,还有初次见面拜师时师父的模样,他都能道出一二。能说出来的,大都是自然而然就想得到的事,全然不知道忘了的具体有哪些。可是,他就是有很多东西记不起来,似乎一去思考到哪一部分就会痛,以至于引玉自己也不能立刻确定他失去的是哪一部分记忆,到底又有多少。可以估量的是,那些记忆绝不在少数。引玉绞尽脑汁,同时又小心翼翼地开始回想,防备着会不会和之前一样,猝不及防地感到程度不一的痛楚。他想搞明白,譬如是从哪个时间段开始,又到后些的哪个时候结束。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规律,只是他暂时无法明白这规律,到底是在怎样的一个界限间。当下所处的环境,也由不得他多想。除了权一真在的地方,他想他去哪儿都行,只要别和权一真待在一块。四年沉睡,时至今日,引玉仍然不知要如何对待权一真,因此,再度选择了逃避。同时,关于对权一真的称呼,引玉多少有些微妙。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叫他一真,又因暂时不能离开,而不得不去想如何与之共处。思来想去,也只有在“权一真”或者“奇英”中择其一。……等等,“奇英”?这名字为什么由他念出来会有种诡异的别扭感?跟听到会在殿门牌匾上刻有的“奇英殿”那三个大字时,自己心里的毫无波动不同,由他唤出权一真这一道号,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熟悉,又哪里不太对劲。许是因为提前化出形体来、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引玉对于那些曾历历在目的人或事记得并不那么清楚。仿佛与之相隔着层不厚不薄的膜,波澜过他的脑海,无论怎么去看,都看不分明。引玉试探性地问道:“奇英,你这道号……是谁起的?”应该不会真那么巧吧。但以他朦胧记忆与对权一真的了解来看,怎么想都不会是权一真自己想的。果不其然,权一真抬起头来,诧异道:“师兄你啊。”“哦,你不记得了。”他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道,低回脑袋给他松了一半儿的系带绑紧。后面的半句引玉没能听清,却也不愿多问,场面因此冷了下来,安静许多。系好结,权一真换了个蹲姿。他也不坐到引玉边上,而是找了个空处盘腿踞坐。这般,便又是引玉在高处,他在低处了。干坐着面面相觑也不是办法,引玉站起来,本想走一走来帮助思考,可一站,身上漏风的被单就往下掉,落地时,鞋子又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响声,实在叫人难以忽略。于是,他默默坐了回去。而当他二指都抵上太阳穴的那一刹那,才想起自己没有丁点灵力可以使用,顿了顿,把手也放了下来。做这些时,他并没有避讳权一真。权一真见状,道:“师兄,需要借法力吗。”说着就要凑上来。引玉连忙往后躲,道:“……借法力?”他本能感觉到这家伙说的借法力跟他认知中的借法力应该不同,于是谨慎地又问道:“是怎么借的?” 果不其然,权一真答道:“就是两个人嘴对嘴。我见过,很有效。” 引玉:“………”他心底一片惊涛骇浪,心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是从哪看来——不,只可能是城主与太子殿下了罢……思及此,引玉断然拒绝道:“不必了。”权一真极少和人来往,数百年过去不知道怎么借法力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不一样。从前没有人教过权一真,那么哪怕是为了自己,引玉也要告诉他借法力的其他方式。值得庆幸的是,这一部分的记忆还保留在他的脑海里。对于权一真这一类没有所谓边界感的亲近,他确实避之不及。二人击掌为誓,充沛的灵力便随之涌进体内,就在引玉正欲传音给鬼界同僚时,权一真却把他拉进了某个特定的通灵阵。很快,通灵阵内,谢怜的声音传来:“奇英,怎么了?是魂灯又有什么问题了吗?”权一真道:“不是,是师兄醒了。”谢怜道:“引玉殿下醒来了,这是好事啊!他现在在你旁边吗?”引玉终于找到时机开口,道:“太子殿下,是我。我凝出鬼身,从魂灯里出来了。只是……出了点问题。”听着他稚嫩许多的声音,谢怜也察觉到了他如今状态或许不太对,忙道:“什么问题?只要我能帮上忙,尽管说。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如此拘谨。”引玉道:“是这样的,我。”他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停了一刻,才继续道,“我的身体,现在不全是鬼,还有“人”的部分。从身高上来看,也只到……到奇英的腰间。”谢怜思忖道:“这就有些不寻常了。稍等,我马上过来。”不多时,谢怜回到上天庭,一路直奔到奇英殿。仙京大归大,可重建时他也有参与过几日,想要找到权一真的那一殿并不难。当看到引玉的时候,谢怜也是吃了一惊。他原本是该高兴引玉“活”了过来,但紧接着,却是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对方的身形并不正常,以及身上微乎其微的鬼气。当真像是通灵中他所说的半人半鬼。指纹、掌纹、发梢,如此细致的肉身,很难想象这些都是出自于一个新生的“鬼”。按常理来说,肉身死去的人只可能有成为完整的鬼,或者魂飞魄散两种可能。像引玉这样肉身逝去四年已久,被养魂出形体,虽说是孩童身体,但却是半人半鬼的形态,纵然谢怜有八百年在民间四处流落的经验,见过的人鬼神无数,都从没遇到这种情况。谢怜道:“引玉殿下,冒犯了。能把手给我看一看吗?”不知为何,在权一真寝殿里待得时间越久,引玉愈发觉得不远处投射进来的阳光刺眼,眼睛胀痛不已。他克制着想去用力揉的动作,听谢怜这么说,当即伸出了右手。谢怜握住他的脉,一番探查下来,也可以肯定了,引玉现在确确实实是处于人与鬼之间。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彻底的鬼。因为人的那一部分,令他无法拥有灵力;而因为鬼的另一部分,则教他体内经脉分布与常人流转并不一致。最让人惊奇的是,这人鬼各占一半的两部分太过融洽,以至于谢怜更加无法断定,引玉是会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还是会随人类生长速度而长大到后来的模样。了解了大概情况,谢怜无法,与花城通灵道:“三郎,引玉殿下的情况我看了。的确是一半为人身、一半为鬼身,我还没碰到过跟他一样的情况。你有听说过些什么吗?”谁知,花城道:“哥哥这样说……也是我所听过的首例。”这还是少有的,连花城也不知晓的事情,谢怜不可谓不吃惊。语毕,他转而去了引玉等人都在的通灵阵,这下用不着谢怜复述,通灵阵内的其他二人也能听到他的声音了。按照花城所说,他教授了权一真养魂的正确办法,如果养魂真的没出岔子,顺利成功,引玉应该一有了实体就该是鬼的状态,并且,外貌年龄也是他原本的模样;如果是养魂的时间不够,提前出来也最多只有身形会较虚,而不会是这个样子。权一真待养魂一事上有多认真,谢怜都看在眼里。魂灯没问题、温养没问题、魂魄本身大概也没问题。可引玉出来时偏偏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换言之,引玉这半人半鬼的情况,很可能是这三界之中唯一的一例。说来说去,也无头绪。临走时,谢怜说他会帮忙再四处寻些法子,这千万年来,或许在人间鬼界还是能找到点讯息的。在那之前,他和花城都建议在查明原因,也是等到恢复完全,引玉都最好是留在奇英殿,有什么事可以让权一真给他借点法力,保证双方随时都联络得上。引玉明白他们的一番好心,道谢过后,心中又是一阵必不可免的焦躁。他很清楚他的状态极不稳定,贸然回鬼界不是什么好举措。身形不够,魂体也没恢复完全,连和鬼界联络都做不到,想要借法力不比以前。对于权一真,他很多时候都想避免去和他有所交流。而除了鬼界,他也几乎无处可去,没恢复就擅自行动,对所有人都是个不妥的选择。所以,用不着谢怜多说,引玉也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依言应下了,更是头疼于自己的境地。谢怜看出他难掩的紧张,安慰道:“引玉殿下,别担心。要是我和三郎找到了什么办法,会立刻告知你的。”引玉更显局促了,道:“麻烦太子殿下了。”谢怜摆摆手,道了句:“不麻烦,见外了。”便离开了。送走谢怜,引玉垂着头不语,权一真在他边上一屁股坐下,问道:“师兄,你怎么不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引玉摇摇头,低声道:“太子殿下与城主说没见过,那想必提这个也没有什么用,只会给他们添更多麻烦。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本来就不是个喜欢麻烦他人的人,这一回遇见的问题太过棘手,他无处可问,只好窘迫求到城主与太子殿下二人上。然而,既然这两人也没多少头绪,再多说也没有必要了。权一真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过,他也不是个喜欢特意麻烦别人的人,于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第三章
既留在奇英殿,那首要任务就成了置办所需的换洗衣物。没有衣服,总不能一直裹着被子在殿里走来走去。上天庭倒是有打造外甲的地方,还有定制成衣的地方,可那些无一例外,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加之众神仙也都会自行变换身形外表,用到的就更多了。因此,要定制新衣,通常都要提前排队。要说那种普通布料的衣服,就还是得下凡买。引玉这个不该在这个地方的“人”,理所应当地选择后者。……他恐怕得跟权一真下去一趟。冷不丁地,权一真道:“师兄,你之后还要去红衣服的那里吗。”引玉被拉扯回思绪,听到他这么问,点点头。权一真又问:“为什么?”这个问题,引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需要偿还重大恩情,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好道:“为了报恩。”几乎两条人命的恩情,哪有那么容易还清。但是,引玉很快又想到,他要为花城报恩是因为花城帮了他和鉴玉。而据谢怜所说,是权一真一直在为他养魂,自己能再醒过来,正是因一直问花城养魂方法的权一真。同样的,权一真于他现也有了“恩”,不做出相应的“回报”,他想他们之间的纠缠就再也理不清了。……即便他是因权一真而死。于是,引玉道:“奇英,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喊过两次,他也没有开始那般生硬,接着,他似乎想补充些什么,可数次开口,也没吐出一个字,便也不说了。权一真看了他一会儿,道:“没有。”他说的是实话。过去的三百年他独来独往惯了,平日常年屏蔽绝大多数通灵,少有人能打扰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下凡、打妖怪恶鬼、是四处游荡还是频频回殿,没谁能管,也没谁想管。说罢,权一真把目下问题抛回给他,道:“师兄,你饿吗?还有,你没衣服穿,怎么办。”引玉道:“可能,要去买。”权一真站起来,道:“那走吧。”他做事向来不拖沓,引玉跟在他后边走离寝殿,一路来到主殿门前。偌大的神像就位于背后,权一真推开大门,引玉深呼吸,闭眼祈祷出门别遇到什么人。平心而论,他的容貌并不突出,即使没有后来那么平淡,变小了大约也不会被其他神官认出是谁。五官尚未长开,肤色微微有些苍白,任谁看了,最多都是觉得为什么“这个小孩”会在这里,而非为什么“引玉”会在这里。只可惜,怕什么来什么。不远处,裴茗与灵文并排而行,距离奇英殿约摸二三十来步,似在相互交谈。正当引玉发动自身奇低的存在感,想默不作声早些等他们经过,再跟权一真一起下凡快去快回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往这一方位看来。裴茗眼尖地瞧见殿门外的权一真,招呼道:“奇英!难得见你一趟,又要下去啊?”引玉:“……”他怎么就忘了,他是存在感不高,权一真可不是啊!权一真不动不言,裴茗二人顺势走近。看到权一真从殿里凭空带出来了个孩子,裴茗很是吃了一惊,以为权一真上哪搞出了个私生子来,道:“奇英,你竟也有这么一天?!”他端详着引玉的面容,嘀咕道,“这……长得也不像啊。”都说权一真脑子里压根没有女人,嚯!一来就搞出了个大的!然而,在他右手边的灵文细细一看,却是马上猜出了引玉的身份,笑道:“引玉殿下,许久不见了。”引玉没想到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了还能被认出来,十分意外,回道:“许久不见,灵文真君。”听到这个名字,裴茗奇道:“引玉……奇英那个师兄?杰卿,你如何认出来的?”引玉的模样他们早就不记得了,平平无奇,无甚特征,就是看上半个时辰也记不住、形容不出。引玉也心知肚明。因此,同样有些好奇这个问题。尽管伴随着这份好奇的,还有浓浓的不详预感。果然,灵文不咸不淡地瞥了眼裴茗,道:“奇英殿下也就对引玉殿下这么上心。”而不知裴茗想到了什么,竟深以为然道:“也对。”“……”引玉觉得,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在场其他三人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生怕再听到些什么耸人听闻的话。好在,自始至终,权一真也没理会一句,拉过他说跳就跳下云去了。引玉第一次感谢起权一真这份我行我素。不出片刻,就到了人间。权一真解决完任务回去时刚好午时三刻,中途谢怜来过一趟,现时也才临近酉时。冬日的天黑得快,这会儿赶得巧,还没完全黑下来。他们传送到的地方位于一方竹林,离目的地稍近,不光隐蔽,且方便。权一真倒是挑了个好位置。往北三里处,集市正是最热闹的前夕,等到晚上,赏花灯、放河灯、猜灯谜的活动比比皆是。相较万丈光芒的白日,有时,夜晚才更令人更为记忆深刻。凡间正值新年正月,街上来来往往许多人。傍晚时分,天色昏暗许多,街边陆续亮起一盏盏形状各异的小灯,趋近暖调的淡光照亮了昏暗的天空,煞是好看。冬日的寒风顺着足底窜进,引玉着陆,小小地倒吸了口凉气,将被单攥得更紧。不比天界最强体系武神出身,有法力护体的权一真,引玉身上勉强裹了两层薄被,然后还有整只脚都裸露在外的“鞋”,难免打了个寒颤。这些尚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毕竟他不是完全的人身。更何况,即便他再冷,也决计不可能对权一真说。权一真把这些尽收眼底,有些愣神,很快地,他脱下外袍,在引玉开始想往旁退的时候,手腕快速缠了几回,果断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引玉:“???”他被权一真包得像个蚕茧,只露出个头在外面,想要动也困难,满面的惊异,当即就要下去。权一真全然不管,一把将他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往下又滑了点,改为抱在臂弯,大步朝人流熙攘处走去。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引玉简直防不胜防,更遑论他察觉了,也根本避不开。没办法,他耐着性子,压低声音,急声道:“放我下来!”不成想,权一真步伐不停,一包住就不撒手,道:“可是你很冷。”引玉道:“我不冷。”权一真道:“你冷。我看到你发抖了。”……冷也不能随便把他包起来带走,哪有这样的!光说没用,引玉开始徒劳地挣扎,他就如同一条笨拙的毛毛虫,努力上下左右地小幅度扭动,试图让权一真改变想法。然而,这次权一真没听他的,说什么、怎么做也不放,仿佛没听见似的往前走。所过之处,极为醒目。引玉气急:“奇英!”这一大一小的组合着实奇怪,动静还不小,越是靠近大街,来来往往的凡人越是多,周围好些个闻声朝他们望了过来,一路紧随其项背。权一真对他人眼光向来无所谓,也不当一回事,引玉却没法跟他一样习惯。对他这副模样,还能怎样呢?引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自暴自弃般地埋首下去,盖住大半张脸,盼这一趟别再出什么波折。非要说,这会他觉得能早些到奇英殿里,也比现在好。不得不说,有了对比,众目睽睽之下跟权一真一起行动,比单单殿里两人时要难熬多了。引玉放弃是迟早的事,受制于人,他动弹不得,两手卡在胸前,指甲掐入手心。他想努力让身体放松下来,好不那么紧绷,可无济于事。从权一真身上传递来的温度很是温暖,在外界寒冷的衬托下,就显得更热乎了。虽说已不再感到寒冷,但与其被权一真抱着去买衣服,引玉反倒宁愿冻着。权一真这副把他的拒绝当耳旁风的样子,他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集市里熙熙攘攘,放眼望去,来赶集的男女老少有的冻得鼻头红红,发间都是细碎雪花,无一不挂满笑容。走得近了,道口两只大红灯笼还晃了晃。道路两旁,做什么的都有。售卖拨浪鼓、竹蜻蜓这类小孩儿玩具的;街头卖艺,胸口碎大石、吹拉弹唱的;还有各色吃食的个人及商铺、酒楼、茶馆。直看得人眼花缭乱,难以挑选。引玉这副身躯姑且还算半个人,不能不吃东西,但首先,起码得把衣服给换了,再来填饱肚子。他们避开从旁边穿行而过的凡人,就近找了个三字铺名的成衣店,商贩是个三四十来岁的女人,进门时正忙活着整理新一筐的花花绿绿衣物。见权一真带着引玉来,舌灿莲花,笑脸相迎道:“小公子带着弟弟来买新衣裳?看看小店有没有喜欢的,款式多多。新年穿新衣,图个喜庆不是?”岂料,权一真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是弟弟,是师兄。”太尴尬了!引玉脑袋一滞,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商贩:“……”女人想必是以为遇到什么奇葩客人了,脑子可能不太正常,笑脸顿时僵住。引玉赶忙随意点了两件黑的,权一真道:“要这个和这个,还有一双鞋。都给他穿。”女人背过身,声音远没有初来时的热情,道:“只要这两件和鞋对吧。到那儿等着别乱动,我去拿他能穿的。”权一真待在原地,摸摸这件,瞧瞧那件,大人小孩儿的衣裳应有尽有,许是百八十年没进过这类铺子,一时有那么点新奇。引玉无言趴在他肩头,假装自己不存在,一直临到要结账时,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道:“等等!”权一真微微扭头,从袖中掏出块沉甸甸的银锭抛到台面,伸手预备拿过女人装点好的两套衣服,道:“怎么了,师兄?”引玉这才回神,看看他,又看看那银锭,欲言又止,含糊道:“……没什么。”“选完了?结账后就不送了哈,要换衣服到里面换,一共三十二个铜……”女人把布袋丢给权一真,翻翻找找,拎出来双布鞋。一转身,才见他丢在桌上的银锭,还不等话音落下,眼睛都快瞪下来了,生生把“铜板”二字咽了下去。这少年瞧着气宇轩昂,模样俊秀,虽说脑子不太好,但万万没想到是个人傻钱多的!难得遇到个好忽悠的财主,女人立刻换上了副新面孔,见缝插针道:“……但话又说回来,您师兄之后衣服怎能少呢?长大也是要穿的嘛!”权一真本来都要由引玉拉到门外了,闻言,转过身,拖着还不死心想把他拽出去的引玉往回走,道:“也对。”事成了一半,女人殷勤地拿出一套接一套,每一件的说法还不一样。她每拿出一件,权一真就往引玉这边看一眼。给钱爽快,大方得很。结果,最后又是买了好些引玉身形长大后能穿的衣服。这数量之多,范围之广,他就是四季交替,一直长到原身二十四岁模样,也不会缺穿的了。终于从成衣铺出来,引玉都觉得尴尬得想钻进地缝里,权一真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左手提了个巨大的布袋,里边填得满满当当。不用想也知道,这老板娘定是把前些季没卖出去的拿出来了,引玉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好在,他们到大街上时,他至少已换上了厚实的衣裳与新鞋。不冷了,自然也不用权一真抱了。权一真围着他前前后后转了两圈,这才满意似地一点头。他不乱动,引玉略略松口气,不适感减轻,自觉跟在权一真后方两步。相隔着段距离,一前一后,是引玉不想和他站在一起,再因他而引人注目。于是,刻意放慢速度,退至其身后。他本就存在感不高,又有权一真站在前头,旁人看见的都会是权一真,而不会是他。这时候,夜晚已经完全到来了。头顶数盏漂亮的灯笼下,他与权一真的影子融到了一起。眼瞧两人足底的黑影逐渐拉长,引玉似有所感地侧过头,眺望到远处被云雾笼罩的一座高峰,微微有些出神,半晌,才收回视线。与此同时,权一真如同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一把牵住了引玉的手。引玉抬头,看见权一真那凝有微光的侧脸,并没有朝他半低下头看来,不知是出于下意识、还是什么理由。引玉皱着眉,轻轻挣了挣,那右手纹丝不动,显然不是他能挣脱开的,只得作罢,由权一真牵着往哪儿走。忽然间,某个不甚清晰的片段从脑中迅速滑过,快得引玉抓不住那是什么时候的什么事。良久,才隐约记得其中的一个瞬间,是一只干净的手握着另一只明显小了圈的,脏兮兮的手。皎皎月色下,无所遁形。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属于被他遗失的那些回忆。他想到等权一真结账,拿回来剩下其他连带的不少衣物时,自己后知后觉才发现那时候的下意识:为什么他会以为权一真会拿出金条?他潜意识里似乎还记得所有,可实际上能被想起的寥寥无几。他以为权一真要拿出金条,可结果并不是。这些如日常中的习惯,行事作风,按他的记性而言都应是一清二楚的才对。放在这会,却不比从前了。是记错,还是权一真改了这个习惯,可能都要等记忆慢慢恢复才能得到解答。老实说,引玉更是不知道自己是暂时维持在七八岁的样子,之后直接恢复成固定在二十四岁飞升时年龄的模样,抑或是会随着恢复时间慢慢成长。权一真给他买了好些替换的衣服,那不管哪一种可能,他都不必再多来一趟,以防万一。当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不变,那该怎么办?难不成一辈子都在奇英殿继续待着?绝无可能。他跟权一真,其实很早就应该无话可说。背道而驰,相去甚远。从他被判贬谪的那一刻起,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脑袋针扎似的阵痛尝试打断他想起更多,引玉不得不再度暂停去想关乎过去的那些事。一旁的权一真好像在说着什么,模模糊糊地听不分明,他强忍着没因疼痛出声,胡乱点头回应道:“你决定。”权一真道:“好。”他松开引玉,小跑到左右一飘出香气的铺子,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他道:“师兄,吃点这个。”不知不觉,额上出了层冷汗。引玉伸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吃,有食物下肚,他的饥饿感所剩无几,多少有了些气力。该是快回去了。引玉等了等,也没见权一真提及回去的事。过了一会儿,路过某些个小摊时,权一真又是奔过去,回来时端了一盒板栗酥,道:“师兄,吃板栗酥吗。”买都买了,才来问他,引玉不吃也不成,便应了下来。酥饼跟肉包都正是热乎的,他吃完手头的,权一真又塞新的,一路走来,难免吃了不少东西,没几口就饱了,身上暖洋洋的。可饱腹后强行把食物继续塞进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等到实在吃不下一点,权一真再问他吃不吃糖葫芦的时候,引玉终于道:“……真的吃不下了。”本以为又要一番推脱多费口舌来拒绝,权一真这次却是放弃得快。引玉说不吃,他便也没去买那小贩插满杆的糖葫芦串,到处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看着和他外表那般年纪一样精力旺盛的十八九岁少年,没有任何区别。神官们在神话故事中不食人间烟火,实际真不吃的少有人在。大部分的神官们所用的,都是人间寻不到的珍贵食材制成。吃的是仙果灵禽,喝的是仙境佳酿,对于人间那些东西,飞升后就跟仙僚们一同嫌弃起来,即便他们飞升前该吃吃该喝喝,飞升后也都是端起了架子,他人怎么说,他们便也随主流怎么说。像权一真这样随意吃人间各类食物毫不排斥的,实属少见。思量再三,引玉主动打破了沉默,道:“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买衣服的、买吃食的。所有的所有。权一真吃干净了前脚买的板栗酥,抹抹嘴,有点纳闷地问:“为什么要还。我有很多。”引玉也不知怎么给他掰开说,今日的权一真问题多得不似他了,道:“……你拥有很多不是我欠你的理由。”权一真道:“反正我有很多。”这就是没得商量了。只要是权一真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很多时候,哪怕是引玉也改变不了。权一真说是听了他的话,但听了跟听进去,是两码事。这番话他没当耳旁风,引玉也明白他在听他说,不过,那有什么用?他根本不会改。顿觉心累。看权一真愣是软硬不吃,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拿他毫无办法。别说什么惹不起,现在连躲也躲不过。而这才是第一天。光是想到之后不可避免的日子,引玉便觉得头更疼了。自己因故暂时回不去鬼界,没办法把钱那么快给权一真。看他这样,也不像是会轻易收下的,只能再想怎么才能还回去。还有,四年养魂的那份人情要如何还。虽说是他头一次听到这养魂之法,可为期四年,加上花城所说那一桩桩一条条方式方法,都不会是个轻松活。总而言之,要适应往后有权一真在的日子,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再也不想欠权一真什么了。引玉兀自思索着走了好一段,连身旁人脚步停下来也没及时察觉。他跟同权一真的步调落定,忽听权一真道:“师兄,我们回去吧。”不知不觉,他们走的这一条道也到了尽头。那些缤纷琅目的花灯群远去,前方是黑咕隆咚的死胡同。高墙后,枯木张牙舞爪地显出条条光秃秃的枝干,被积雪覆盖,谁也看不见其下是否还生有嫩芽。于是,引玉回归现时,道:“嗯。”走到这里,周围除了他与权一真以外,已是空无一人。这一块与热闹繁华的街道似乎割裂了开来,界限分明,却给他们省事不少。不出几个片刻,二人消失在原地。
第四章
当他们回到仙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仙京同人间一样,是分早晚的。白日为晴空,夜晚则无云。说到那太阳与月亮,人间与仙界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可以说,人间的日月,跟他们向往的“天上人间”,实际上是同样的存在。夜空无云,总归能叫月亮更显明亮。月光指引二人畅通无阻地抵达权一真的金殿,再回到了那一方盛有足够多光芒的寝殿。引玉先前就注意到,在权一真的寝殿,他的床头边,也有一扇窗。他中午刚恢复人形时,因眼睛的胀痛而没能多察,这会儿匆匆回来,看到的就是月光从那窗棂照进来,铺洒在地面上的景象。静谧的、无声的、同时,似乎又是美丽的。不知为什么,引玉总觉得,在那个地方,应该还有一把椅子。这种“觉得”,明显出自他过去的记忆,是和下凡时以为权一真会用金条一样的一种默认。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想起那些曾经,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引玉走过去,坐上这里唯一的座处,并未偏移开视线。他想要凝望那一地月光更久一点,身体与精神上的困倦却不允许,一旦真正松懈下来,就将他拉进黑暗之中。大概是由于太过疲惫,一坐上柔软的床榻,他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迫不及待想要合拢了。引玉难以招架这样汹涌的困倦,几乎是一闭上眼,意识就随同一时刻消散。权一真晚了半刻到寝殿,怀里多出两床被子。他没忘记这儿的两条都被他在凡间顺手丢了,方才就是去翻自己殿里那堆衣料成布里的其他备用。刚到门口,还未进来,便看到引玉坐在床边,上身倒了下去,呼吸规律平稳,已然是睡熟了。他不声不响地靠近,又像是只小猴子那样蹲下去,盯着已经睡着的引玉看了一会,没作什么犹豫地将他小心地抬到了里侧。最后,自己也躺上了床。囫囵过一晚上,当引玉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权一真还在他边上呼呼大睡。放大的那张脸就在枕边,一瞬间,心脏骤停。他慢慢坐起身,掀开盖在二人身上的被子,同时,也没忘记自己前夜偏靠的位置是在外围,现在却是在内里的墙边。除了权一真,也不会再有其他人这么干。他醒得早,因而室内的光还没有亮到教他难以忍受,在简单还原现场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殿,来到就近的一处偏殿里。引玉的运气很好,偏殿跟寝殿的受光刚好相反,有些微光线教他看清屋内,同时很安静,能够帮助他思考。便寻了个角落,坐上了那儿的一张板凳上,开始整理如今他所能想到的、记得的所有事。想要搞清现状,总得要分析。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他已经能肯定的事实:比如,为什么是八岁?引玉记得很清楚,八岁那一年,他刚拜入师门下,也是差不多刚记事的年纪。八岁之前的一些事情,他大致都记得,偏偏是在那之后的太多事情相当模糊。而距离他最为近的一部分记忆都很深刻,比如死时的场景,还有就是他被贬,沦落到鬼市这个事实。这些都是大事。若是小事,比如借法力、最基本的处事能力都残留在脑海,那其他的,还能想起多少,似乎都需要一个契机。一时半会,他更难去记起,能做的唯有断断续续地思考。有时候,引玉感觉他都快想起来什么了,可让他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什么事、在哪里、谁和谁?一概不知。支离破碎的画面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故事,人们的脸好似被什么挡住,他努力想要擦去那些污浊,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伴随持续作出试验,疼痛时隐时现,引玉感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那些痛感,不由得站起来,无意识地来回踱步,多少有了点头绪。当他回想过去时,根据记忆的时间、事件,疼痛的程度并不一致。他的人生分为三个大的阶段:在清净观时、在仙京时,以及在鬼界时。人生最后的时刻,他以鬼界下弦月使的身份重回仙界,然后充满地痛苦地死去。死。这个字眼的分量不同寻常。他早就死了。现在的“引玉”已经不再是人了。电光火石间,引玉脑中陡然升起一个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可能。这简直就像……——……就像,有谁刻意将他带回了八岁,想让他再重新走一回曾经的人生。
引玉被权一真找到时,已是日上三竿。彼时他正坐在偏殿帮权一真看那些快积灰的卷轴,门口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才伸出一只手扶上门框,露出来者的脸来。正是权一真。权一真醒来没见到他,当即跑到这寻人了。等见到引玉才好似放下心,朝他走了过去。引玉不意外权一真能找到偏殿的他,奇英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他除了到这里,也跑不出去。确定了人在,引玉等他看到自己还在后主动离开,不料,权一真却没这个心思,径自坐在他身旁三两步的空地上。看样子,没有走的打算。与权一真几乎无时无刻地要处在同一空间里,引玉的压力大得无法忽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卷轴上。为此,借堆高的公文挡住余光中难以忽视的某个身影。他一张张览过卷轴,从时间上看,上边记录的是有关权一真打过的妖魔鬼怪,大都以西方为主。这倒也不奇怪,西方是权一真的地盘,他在民间的信徒随时间越增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在引玉沦落到鬼市后,也曾尽量避免去听到有关西边的消息,犹记得权一真折腾出了什么事,似乎闹得挺大,他没去了解,后来便也就没听说了。何况,这些太久以前的东西,权一真定是没有打开过的。而这样的卷轴,他手边还摆着很多。这一间偏殿没有什么权一真会多留的痕迹,引玉翻完了全部的公文卷轴,最晚的时间也在两百多年以前。三百年过去,仙京跟以前有什么其他变化他暂且不知,但有一点能确定:神官下凡降妖除魔,都需从灵文殿神官手中接过情报用卷轴,好做些准备完成后续的任务。权一真这儿堆的卷轴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之后的也不知是被他丢到哪儿去,还是压根就没拿。看完了手头的卷轴,引玉坐直身,不着痕迹地乜了眼公文后那半个身子。在他翻阅事务的时候,权一真难得的安静。除去如芒在背的视线,引玉不必想如何应付接下他的那些对话,多少省下点心力。只一点,那就是:权一真平时很自由。自由得有点过了头。他从不关注上天庭通灵阵不说,集议不去,联系不上,回殿时间不定。据昨日加今日来看,不仅无人拜访,殿里瞧不着一个下级神官。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地上,三百来年以前,引玉记得那时权一真好像还不是这样,这般行事还没被告状上去,原因不明。……不过,也因为权一真,他误打误撞地由此想起了一些还在上天庭的事。尽管是小事,对于现在的他也弥足珍贵了。这算是今天独一个的好消息。引玉推开长桌,椅子随之向后移动些许。他跳下来,抱着卷轴公文放回原位,做了些整理。这里其他没什么有参考价值的东西,还得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权一真瞬间接收到引玉起身的动势,眼睛亮了亮,一跃而起,道:“师兄,你看完了吗?”引玉点头,不愿多言。权一真又道:“你要去哪里?”引玉加快了步伐,道:“不去哪。”权一真紧跟在他身后,三两步就追赶上了,声音从上方传来,语气雀跃地道:“师兄,你饿了吗?”引玉道:“没有。”他一心想甩开权一真,也不顾还没完整走上一遍这奇英殿,避开周边投下过于夺目的地方,埋头快速走过阴影下连接两殿的走道。仓促下,竟是回到了他早上从那儿走出去的寝殿。他一抬头,正正对上那扇光芒正盛的窗,整轮的太阳携同足以暂时令他无法视物的金光占据了目中所有。原来,已到正午了。太过耀眼的日光刺得引玉睁眼困难,他强行抑制住想要退后的下意识,半睁开地偏头。眼眶泛红,好不可怜。见引玉的眼睛不能一直适应过于明亮的日光,权一真反应极快地拉他退了出来,简单粗暴地找来工具,把一块黑布盖在窗上,咚咚咚咚地钉牢固。黑布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引玉缓慢放下挡在面前的手臂,他从墙后走出,再一次站到了门口。待钉完上边两根钉子,权一真把手里硬锤一丢,道:“师兄,你有好一些吗?”引玉没想到权一真做这些能快到这个地步,抬起脑袋,神色不自然地对眼前似乎想弯下腰凑近看个仔细的权一真道:“……谢谢。下次不用这么做了。”权一真问他:“为什么?”他的表情是真实的费解,道:“你看着很难受。”引玉敛下眼,道:“你不用为我做这些。是我自己走到这里,我自作自受。”权一真像知道做错了事,却不大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儿那样低下脑袋,小声道:“师兄,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引玉道:“……没有。”他重新转过身,道,“我先回偏殿了。稍后再去主殿找其他卷宗。”权一真没说话,默不作声跟上了他。引玉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在引玉去主殿搬新的卷宗时,主动包揽了这活。他还是跟午时一样,引玉坐在椅子上,他就什么也不说地到空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这样,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入了夜,偏殿几乎透不出什么光来。见引玉从椅子上起身,权一真跳了起来,道:“师兄,你和我一起睡吧。”引玉正等他开口,也没料到他能说这话,噎了一下,道:“……不。下级神官的房间在哪,我住那里就可以。”权一真道:“没有。”须知,权一真从不说谎。他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但是,引玉依然颇为难以置信,奇英殿莫非真只有权一真寝殿这一间住处不成?——还真是。走遍了整个奇英殿,引玉也没再看到另一个地方有摆上一张能躺的床。什么都有,只有给殿内副官的屋子没有;什么都齐全,只有该给殿内副官备好的床不见踪影。这种低级错误,绝不可能出现在仙京这种分工明确、不该出丝毫错漏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重建时,负责他奇英殿的神官知道他殿里除了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干脆节省材料,只留了权一真用的主寝。“……”用不着多思考,引玉很快道:“没有也无碍,我在偏殿也一样。”权一真摇了摇头,道:“师兄,你这样我不放心。你跟我走吧。”引玉尽力让自己平静地正面面对他,道:“……我只是身体回到了小时候,心智没有。鬼不用睡觉。我可以帮你继续整理卷宗。”言下之意,不需要他来照顾。权一真却坚持道:“我没有那么多东西要看,白天再弄也一样。”少顷,他又道,“师兄,你身体要恢复,总要长大。要早点睡,身体才能成长。”“……”引玉越想越不对,这话怎么又是耳熟又不耳熟的。什么时候听过吗?是权一真说的,还是又是他自己说的?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可也就是这时候他尝试再去回想,脑袋竟是像被千根针扎一样疼了起来,比上午时更为剧烈。引玉当即就明白,今天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无论怎么跟权一真说,权一真都要跟着他一起。甩也甩不掉,比牛皮糖还要难摆脱。他们之间如果出现了争论、纠缠,没有能说服他的理由,每一次都是引玉主动妥协,抑或避开。……权一真从来都是与他初见时的那样,在观里的那样,到了上天庭,也依然没有改变。引玉从来拗不过这个认死理的、任性又自我的权一真。他自我安慰着,权一真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的身体还不是完全的鬼,也的确需要休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权一真大有他不答应,就跟他僵持到答应为止的架势,每多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折磨。无奈之下,引玉僵硬着侧躺到了床边,背对权一真。权一真没对他的位置发表不同意见,自己滚到了里头,双臂一展,被单一晃,便轻飘飘地盖到了二人身上。权一真道:“晚安,师兄。”他转向窗棂的方向,月光被黑布一同阻挡在外了。不知怎的,他又如同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记住了。”……记住什么?引玉闭着眼,手抓紧了被单一角,带着疑问沉入黑暗。不多时,什么都消散于梦中。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得过且过,日复一日,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眼下除了忍耐,没有其他解决方案。抱着这样的心态,引玉在奇英殿住下了。第二天,引玉搬过奇英殿里其他零零散散的卷宗公文到偏殿,针对一部分作了集合。权一真在他边上坐了一整天。第三天,引玉把所有收集到的卷宗公文有序整理到木架,清理干净了殿中未处理的碎纸、碎瓷片,丢三落四的各种东西。权一真在他边上待了一天。第四天,引玉想起非殿中神官也能聆听到祈愿的方法,开始着手筛选出适合被权一真处理的信徒祈愿。无奈奇英殿没有纸墨笔砚,又是不得不由权一真外出带回。权一真在他边上站了大半天。第五天,引玉对奇英殿构造已是了如指掌,等到晚上想就在偏殿这么将就过去,被坚持己见的权一真驳回。权一真在他边上看了他一整天。一直等到了第六天,权一真依旧没有要下凡的打算。引玉也忍不住了:“……你不去执行任务吗?”上天庭的神官与下天庭的神官不同,前者是已渡过天劫的,就身份而言,在引玉还就任西方武神时,即默认的比后者更高。点将点上来的下天庭神官们就如靠近龙门的鲤鱼,已经目睹过为龙的威风,自是更渴望向上爬,成为其中的一员。须知,下天庭的同神官,基本都是被点将上来,在上天庭那些自成一殿的神官手里打下手的。若是武神,那么收好被降服的妖魔鬼怪、跟着到处磨砺协助就是他们的职责;若是文神,那么书写、记录种种任务公文也在所难免。总之,各司其职,哪里都不是个轻松活。他们之中,不乏天赋异禀、法力强盛的“天才”,又怎么甘心于永远庸庸碌碌,成为低人一等的“下天庭同神官”。只有权一真是个异类。他是下天庭同神官时,敢出拳打嘲笑他的上天庭神官,比起到仙京待着,更想回到凡间;他飞升成上天庭武神后,照样不愿意将练功的时间分给无关的人,仍然我行我素,到凡间由着性子随意除妖除魔;也是而今,其他武神甚至都不会想到去拒绝的、能为自己在信徒间增强形象,得到更多的功德的任务,他任性地想不去就不去。如果不是权一真再不下去,引玉真要被他无时无刻都紧跟在他周围逼得快要受不了的话,他是决计不想多主动跟权一真说这些听着无关紧要的话的。不成想,权一真理直气壮道:“我没有任务。”“……”引玉怀疑,他口中的“没有”,是他单方面地拒绝了所有上头想交付给他的任务。所以才会没有任务,每日空闲地待在殿中闭门不出。执行任务是每个神官都要做的本分,上天庭总不可能把一个实力雄厚的武神当摆设,其他神官干什么去了?“——引玉殿下,听得到吗?”说时迟那时快,引玉在奇英殿度过的第六天清晨,事情刚巧在这一刻出现转机。是灵文给引玉传音来了:“奇英殿下在殿中吧?方便的话,您能帮我向他转达一下此次的任务吗?”不出他先前所料,权一真果然是单方面屏蔽了其他所有神官,联系不上他,又怎么能接下任务。他这般实力的武神,平时不给他安排才是怪事。引玉巴不得赶快送他离开,道:“当然。您请说。”灵文道:“好,引玉殿下。此次奇英殿下的要务是在西北位的一只恶鬼……”引玉的记性很好,灵文只讲了一遍的情报,他听过后就能完整复述给权一真。不管权一真接不接下,至少得碰碰运气。引玉道:“任务来了,你去罢。”权一真颔首,表示知道了。他坐直身,两手放在两腿盘起间的凹陷处,莫名道:“师兄,你要走吗?”话音落下,引玉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他问得突然,没头没尾的,是想得到什么回答。“……”片刻,引玉道:“我这副样子,又能去哪?”他坐在书案后的靠椅上,双足腾空,站起来时,连高台木架上放的公文都都碰不着。权一真问他是不是要走,引玉并不能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即便他想走,也走不了。权一真道:“嗯。那我走了。”大概是引玉看错了,他看起来还有点高兴。他轻轻拧眉,送走了权一真,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终于能放松下来。他松开卷轴,靠上椅背,缓缓闭目养神。前一夜也不知是否由于权一真一直在身边,他的“梦”……如果能被称之为梦的话,始终是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只能循着感觉向前走。每走一步,背后都仿佛有什么在呼唤着让他继续走下去,而待细细一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身形有变,什么有异于寻常的事都能引起他的重视。谁能说这些不会是一个突破口?只是,让引玉没想到的是,权一真回来得太快了,快到引玉觉得他才下去连一柱香都不到,就又回来了。他的动静远比外出时大,双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哒哒哒哒”,迫不及待似地就到了偏殿门前。引玉睁眼,权一真刚推开大门,道:“师兄,我回来了!”他也不顾引玉的不言,兀自绕过长长书案,又在他边上坐下了。偏殿的光线昏暗,对在场的二人可不影响,他们一人为神,一人为半鬼。因此,引玉能清晰看到权一真睁着他那一双与中原之人有细微差别的眼睛,把注意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而引玉依旧选择了不知道。
过了几日,引玉的模样居然长大了一些。原因暂时不明。如果说,他刚醒来时,是他几乎可以肯定的八岁。那么现下的他,大概到了十岁左右。孩童的长大并没有那么明显,往往是日积月累下,到了未来的某一天才可能恍然:原来已经成长至此了。如果不是每日都会细细留意,根本察觉不出差别。权一真外院有一盛满了清水的大缸,比殿里少有能照出他模样的铜镜更能教他看清自己现如今的丑态。即将满溢而出的水面里,引玉正是几百年前初初踏入修行道路时的样子。本该充满期待,此刻却只能从双眼里看到死寂,与外表不相符合。……如果真的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那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忽然之间,引玉掩藏起来的某种恐惧愈演愈烈。他盯着自己陌生却又依稀有了点熟悉的模样,攥了攥拳,终究什么都没做。回到屋内,权一真的反应比他想得更大。在一早发现引玉身高高了一点、容貌有少许变化后,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赶来的时候,怀里抱满了一根根金光闪闪的金条,兴冲冲道:“师兄,给!”引玉见他搬来这么多金条,顿时惊道:“这……你干什么?收回去。给我作什么??”“为什么不收下?”权一真又在问这个问题了,“我有很多。”引玉也很想问,为什么要给他?只因为他看起来像长大了?深知拒绝没用,所以他早就放弃了和权一真理论,转而找了个权一真一定能接受的、暂缓的理由,道:“你就算给我了,我也没有地方放。”果然,权一真听了,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个事,被说服了。所以,用不着引玉再多说,乖乖地准备把金条搬回去。引玉抬步跟上他走进库房,殿内清理告一段落,手里拉开的卷轴条条记录了库房内收录的东西,正需要去清点一下,顺便做一些整理。腾不开手,权一真一脚踢开虚掩着的门,一间金碧辉煌,就差把“有钱”二字贴在上边的库房就朝他们敞开了。粗略估计,整间库房起码有权一真外院的三倍大。然而,权一真同样是从来没有理过的。堆积成山的金条首当其冲,其余的,丹药、盔甲、名贵之物,枯萎的仙草,全都一视同仁地放在地上、柜子上,毫无排序可言。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宝物。引玉心道,手上这份卷宗恐怕又是过时了至少有个百年的。头痛之余,令引玉感到意外的是,权一真堪称细心地在库房处理出来了一块单独给他放金条的地方。具体表现为:他在这乱糟糟各种堆积杂物中,愣是扒拉出了很大一部分空地,把先前想要给他的那一堆金条挪到了那里。比起那一部分的空隙,那些金条看着总共还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位置,之后恐是还有用武之地。引玉合理怀疑,权一真之后还会搬更多的金条到这处。这回用过带不走的理由,再提别的权一真不一定还能听进去。引玉就是再有心拒绝,也得等到下回。若外表按照如今这个恢复速度,快的话,说不定隔几天就来了。引玉长长叹了口气。不管是第二次,还是第多少次,被权一真送金条都不会是什么能让他感到高兴的事。他这个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得掉。权一真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他想要送再多东西,都毫无意义。因为当他离开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带走。
第五章
引玉由衷感谢灵文及时救他于水火之中。有了更正当的理由,权一真姑且是能多下凡几趟了。他每一回复述给权一真时,都能看见他的专注。那神情,作不得假。一来二去,次数多了,权一真也从疑似刚下去就加快速度当即赶回,到后边能多费些时间再走进殿中。不得不说,权一真推开偏殿大门的动作都轻了许多,倒是免去让引玉紧绷的神经受到新的刺激。同时,也因引玉不是时时都能有灵力,所以除了开始几次的传音,后来都演变成了灵文亲自送卷轴过去。大多时候,她都在权一真外出时过来,偶尔不凑巧,碰上权一真赶回殿,也都默契地仅是简单打个招呼,再将卷轴递与引玉手中。这段时间的权一真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好说话,她不抓紧多托引玉殿下转交任务,还等什么时候?这厢,灵文再度敲了敲门,在引玉应声后走进。引玉如今正式着手给权一真处理事务,身兼各下级神官之职,该做什么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什么。处理祈愿、转达任务,整理库房、清除杂草。除了没跟权一真一齐下凡降妖除魔,其余殿内下级神官能做的事情他都尽了个遍。简单问候几句过后,灵文笑道:“多亏引玉殿下了。”引玉一听这话,心觉不妙,谨慎道:“……为什么这么说?我并没有做什么。”灵文叹了口气,道:“引玉殿下有所不知,奇英殿下在几百年前就不会多看任务卷轴。往后,更是常年屏蔽通灵。直到前几年才能偶尔联系上,便通过传音简单告知些任务主要信息。也就是您来了,才能多差遣他多出些任务。”引玉滞了一下,道:“……这、这样啊。”灵文朝他笑笑,垂首照旧将怀里两只卷轴依次放在桌上,道:“如果不是您在,他该是还和前些年一样。常年联系不上人,会议一概不去,只偶尔才可能答应执行些他有些兴趣的任务。”引玉听下来,深深感觉头大,心道权一真三百多年在仙京都是这么过的吗,口上回道:“……辛苦了。”灵文摇头道:“这不算什么。近来天庭忙碌,人间也不算太平,没多久后又该到了中秋宴,奇英殿下能来帮把手,实在多亏有您。”说罢,便起身离开。送别还要赶回殿中继续办事的灵文,引玉打开她带来的卷轴,大致思量了一下,定了个先后,等权一真回来,再把卷轴给他看看。有了记录用的卷轴,他总不可能再和灵文先前所说,一一口述给权一真。其实,关于权一真执行任务,不用灵文讲,引玉也能猜出个大概。这近一个月以来,自从拿到卷轴递给他看,权一真从来都是扫过一遍,知道是谁就去打了。挑取重要几条记住,完成后就抛之脑后,完完全全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实话说,权一真能真的听从安排,去完成交付的任务,多少让他也有几分吃惊。半个时辰后,权一真回到殿中。引玉将两张卷轴依次递给他,嘱咐了几句,问他是准备今天去完成,还是明日。权一真道:“无所谓。”他歪了歪头,又道,“师兄,你今天想起什么了吗?”引玉道:“有一点。”这就不得不提到了,在引玉晚间的梦里,他始终梦见的,都是自己走在同一条路上。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只有脚下的实处感受最为清晰。近几日,他的梦境出现了变化,从最初每夜都能看见的、完全的漆黑变作有了些许光亮,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了。点点荧光四散在前,勉强照亮他跟前几步的路。他循着光往前走,逐渐发觉正走在的道路粗壮,有三五个他那么宽,而沿伸向其他各个方向的小道,则都只能勉强够他一人通行。身旁那些不能通行的许多岔路,每一条都是灰黑色。他有时向前走,有时则倒退到后方,因为,只有变得彩色的地方他才能进去。偶有白天忽想起的、那些看似可有可无的小事,他走进泛着彩光的路径,正是他所记起的那些事件源头。——这些都代表着他的记忆。由此几次,夜夜如此,足以总结得出:他的身体能长大,正是因记忆的复苏而导致。得了肯定答案,权一真没有再深入询问,他不是个喜欢追问的人,从身后拿出一袋吃食,里边是好些不同种类的凡间小吃。他挠挠头,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都买了点。”他上午负责的任务是到凡间处理一起诡异的多人凶杀案,最后被揪出来是只“厉”级恶鬼所谋划的,过程暂不论,权一真要做的,就是将它带回仙京,交给灵文殿。近来,凡间的妖魔鬼怪不知因什么原因蠢蠢欲动,各个地方都出现了小型祸乱。大多为“恶”级,还有些“厉”,不算棘手,却数量较多,也因此,仙京的武神都不得闲,权一真趁此被交付了不少任务。凭借他如今的实力,这些任务交给他,不仅毫发无伤,还能不拖延时间,顺便给引玉和自己带点什么回去吃。引玉一摸,还是温热的。权一真站在书案边,打开布袋,将里边的东西拿了出来。一包鼓鼓囊囊的果点,四五个油饼,还有些蜜饯跟糕点,零零散散的。大概由于路途颠簸,有些边角有细微的碎裂,粉末堆积在底层。神官与鬼俱是不会因不吃东西而饿肚子,因此,仙京的金殿内都未设有厨房,引玉身为半人半鬼,不得不靠进食维持平衡。当然了,神官权一真不用吃东西,但每每引玉进食时,他也不曾缺席。当天庭有宴会聚集时,权一真才会前往,完全不顾他人跟见了饿死鬼一样的眼光,自行带走自己桌上摆放的那一份,再毫不犹豫地离席。因为体质如此,引玉能吃进去的食物不多,权一真便也根据他的饭量改动。少部分给引玉,大部分给他,以免造成浪费。他的饭量,倒是也没变过。但奇怪的是,这偏殿仅有一把椅子,权一真却一直站着跟他一起吃。待吃完了,又在地上坐下。引玉实在不能理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默不作声,权一真依然专注地看着他,临行前,忽然轻轻戳了戳其柔软的右颊,再才大步离去。
次日,是传音中灵文提及的要送来新的关于奇英殿未送来的卷轴送到的时间。里面是前两年遗漏的,记载了其他奇英殿中的相关事迹。如今新仙京重建,过去各个神官殿内被火烧毁的文卷都被灵文殿重新誊写了一遍。这其中最倒霉的莫过于灵文,她基本负责了交付许多曾经君吾安排下的任务,然后再写卷轴,竟是真的把过往的所有记录在册的卷轴都再记了一遍,派发给所有神官。除了至关重要的部分,其余许多杂七杂八的记录,也是灵文殿的文神们花了很久时间、以及精力把过去累积的所有记得的公文都给重新记录了一遍,不过,就没有那么详细了,既防止出现错漏,也过于为难他们。据说,那段时间灵文殿所有神官都比以前更面如土色,灰暗得仿佛再也见不到光,崩溃且麻木。仙京的白天温暖得一如既往,午后的主殿里,阳光通过半透的窗棂透进来,照得室内地面一片灿光。引玉手里捧着十来卷卷轴,站在另一侧阴影下,相隔了一段距离,暖意无形地靠近了他。奇英殿的摆件,以及靠椅的数量都不多。应该说,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柜,多余的东西都少之又少。物是如此,人更是如此。他看偌大一个奇英殿,这一个多月以来,竟是除了权一真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下级神官。在他被贬前可不是如此,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为确定心中所想,引玉道:“虽然有些晚了,但我还是问一下。奇英,你殿里的神官呢?”他克制自己慢慢去回想,这一次,并没有很疼。他脑中浮现出几个画面,记起自己以前还在仙京的时候,权一真殿里殿外有不少下级神官,热闹非凡。远不是如现在这般,独独只有权一真一人。然而,权一真却道:“都跑了。”引玉道:“……一个都不剩?”权一真肯定道:“一个都不剩。”这又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了。引玉只好扶额,在眉心处按了两圈。不过,这样对他而言更好,没有其他人在这,也就不会再有无关的神官发现他的存在。得出这个结论,他提起的心放下些,拍拍掌心沾染上的少量尘灰,预备抱着公文走回偏殿。“因为他们都骂你,所以我把他们都打跑了。”谁料,引玉刚别过身,就听到背后的权一真再一次开口,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引玉猝然转头。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其中还有他的原因,卡了一下,道:“这……这样吗?”这个时候,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动了动嘴唇,僵硬着身体转过半圈。坐在地上的权一真点点头,埋头继续拨弄暂时连结二人为正副官的法宝,道:“嗯。”心乱如麻之下,引玉几乎是落荒而逃。他甚至都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再应付过去的,直到走出主殿,一路到了偏殿,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恍惚着打开单独用于记录的空白卷轴。……他只当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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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十几日,看似一切风平浪静。值得一提的是,每当引玉身体长大了一点,权一真都会给他送好些金条,先是搬到他面前,再老老实实搬回去,也不嫌累。眼看劝过两回都没用,引玉索性随他去了。说白了,送是权一真的事,带不带走,才是他的事。作为被权一真照顾温养的魂,经过四年的休养,尽管引玉对其的心情太过复杂,但他如今不得不待在这处,不可能闲着什么都不做,帮权一真处理些事务是基本。权一真下去执行任务,他就在殿中翻看那些堆积的祈愿、公务,从中挑挑拣拣,择取筛选出合适的递交给权一真。如有必要,也会通过传音联系,只要不是缺少灵力的情况,权一真的回答都能顺利传达。他自我安慰,在谁的手下做事不是做呢?就算……就算是权一真,但却也是他在四年间多有用心,才能有他今日的“重生”,加上是权一真这处收留下他,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什么都不干。很多很多年前,他受到父母、师父的诸多教诲。他们教育他要学会感恩,知恩图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很多时候,人情并非一来一回,就能全都烟消云散、相抵消了的。他与权一真二人之间的渊源已经够糟心,引玉不想再继续让这已经缠成死结的孽缘,再添上几圈多余。不能回鬼界,就认命暂时留在奇英殿。没办法适应,就想办法去适应。反正,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他逐渐开始习惯自己如今每一日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每天都会在殿中四处来回跑。偏殿之余,他往往负责在主殿处理祈愿,再去清点库房,每天都有得忙。奇英殿在人间香火鼎盛,积压的祈愿数不胜数,每日又会新增无数,要处理得当是一件枯燥、乏味、且耗时的工作。引玉对此接受得却轻易,可以说,应对这些工作对他而言才算是得心应手。在鬼界工作了三百年,经验就是少了几年记不得,也没有任何影响。可不论是主殿、偏殿,还是寝殿,停留在这里的哪个角落,他都无时无刻想要从这一处逃离。——……引玉曾不止一次地,觉得权一真与他就像横与竖。自识字之初便会接触到的“一”,是长串数字的首位类比,也是排行“一”“二”中的“一”。权一真的“一”正类同横向的线,一路延伸至他所向往的前方;自己则像与之兴许有几分相像却相反的竖线,短暂地交错过,便再没了交集,理所应当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人眼前。……本应该如此的。如果不是因为养魂无端出了这等大岔子,引玉觉得,他但凡能顺利凝出完整的鬼身,十有八九,会直接回到鬼界,而所谓给权一真的“还人情”,也是再也不会主动提的。说到底,引玉自己也说不清他心里怎么想的。说是想“补偿”,但,这都建立在他此时的境地上。他必须要“留下来”,他才会“想为权一真做些什么”。无处可去、不得不留下、养魂,让他只要身在奇英殿,就没有办法如数百年前一样逃避。面对现实,作出决定。很矛盾,却也无计可施。引玉垂下眼帘。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很大。往详细了讲,“人与人”、“人与神”、“人与鬼”,之间的差距,都非常大。谁和谁,好像都无法类比。就如权一真,他当神仙这几百年,没点过一个将,一直是独来独往,对什么人情世故、互相往来一概不知。不想知道,也不会去知道。他干出的几次三番殴打信徒,放在哪个神官上都是极其出格、严重影响到在信徒中神官形象的大事,可权一真自己不在乎,他的信徒也不减反增,属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余人能说什么?忽然,两道敲门声如警钟般响起,是化作男相的灵文站在了门外。他手里照旧抱着些卷宗卷轴,都是给奇英殿里如今算得上副官的他来的。都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眼下的青黑深了少许。引玉整理好思绪,正待接过查看,后脚,裴茗也来拜访了。隔着一条走道、还有间主殿的距离,他听到裴茗在问奇英是否在殿中,灵文二指按上太阳穴,应是在传音。很快,裴茗走到了偏殿门口,推门而入,瞧见引玉,道:“是引玉啊,你有看见奇英吗?又下去了?”引玉客气道:“他执行任务去了。请明光将军稍等片刻。”权一真临走前给他借了点法力,这会就派上了用场。他向权一真传音过去,不多时就得到了回复。引玉道:“奇英说他马上到。”裴茗扫了一圈偏殿,入眼却几乎空空荡荡,除了必要的木架、书案,连椅子都少见。没个地方坐,他便作罢,道:“那我就在这等等吧,他可不接我传音。”灵文道:“我就先回去了。”裴茗道:“不可。杰卿,你要留我一个在这?”灵文道:“有何不可。引玉殿下又不是女性。”“……”裴茗毅然道:“当真不可。”见他如此坚持,灵文道:“好罢。”一旁引玉默默围观,也不好站起来。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站起来还不比书案高多少,相较之下,还是坐下别动为好。等权一真的这点时间,相互对视实在尴尬,用于闲聊几句是个不错的选择。裴茗二人先就去留来回各执一词了一阵,紧接着,灵文像是记起了什么,又看向引玉,道:“对了,引玉殿下。对于你现在留在仙京,不必太过焦虑。”引玉一怔,听她继续道:“你与奇英的关系,我跟裴将军都知晓,不会声张,奇英殿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等到恢复完全,再回鬼界也不迟。”虽然说,点将以外,神官私自带无关人士到天界是不被允许的。不过,现在的仙京同从前不太一样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规矩森严,更重视同僚间情谊,只要不是什么触及底线的恶劣行径,事出有因,合情合理,大多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茗也道:“上天庭没几个人不知道奇英这几年手里有盏被他视作命根子似的魂灯,你既是他那个养着的魂,有原因留在这儿,就算被谁上报了,也能网开一面。”言下之意,就是他引玉在上天庭都待了整整四年了,真要算起来,也没谁不知道这件事,突然有人检举,莫非是刚知道?怎么想,都是故意针对来的。灵文道:“正是如此。引玉殿下,你如今状态不妥,不急于一时。现在也不是帝……一个人来监管整个天庭了。”“……不过,咳,”这时,裴茗“咳”了一声,别过头道,“被上报的可能实在太小,毕竟奇英……嗯。”“……”引玉瞬间明白他话中略去的部分为何意,料想自己此时的表情,大概也有些一言难尽,点了点头。了解了自身处境,也是来自于眼前二人对的善意,氛围轻松了不少。引玉听他们谈及其他,时而出声附和两句,不料话题越来越偏,无可避免地扯回了权一真身上。“……前些年……大概两百多年前?还能看到奇英出现在北方那块,一开始还以为他抢地盘到我这来了,结果不是,说是在找人。当时还总拉着人问有没有见过谁,事情闹得还挺大,费了点功夫才摆平。这事儿杰卿应该最清楚。”灵文颔首,表示他所言不虚。裴茗接着道:“旁人一问那个人长什么样,结果形容得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更没可能找到了。想来,他就是在找你吧。”裴茗无意间的一席话,令引玉更为坐立难安了。他并不想知道这些有关权一真和他的事。权一真曾闹出的动静,这过去也有所耳闻。只无人知晓他找的是自己,更无从得知他所在方位,百年来才能各自相安无事。现在提起,徒增烦恼。从裴茗与灵文的话中,实际都围绕着一个论点展开,那就是:“权一真比他们想得要更依赖他”。有了他在,权一真比以前好管教得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这样想,其实也无可厚非,以往权一真不能说无法无天,却也是极其随性。听从安排出任务,放在谁身上都可能,唯独放在权一真身上,是件跟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的稀罕事。然而,事实到底是怎样,引玉又能和谁辩解呢?兴许是灵文看出他的勉强,扯了扯还想继续多说些什么的裴茗。恰逢权一真而来,打破了这眼看就要冷下的局面。一进门,三个人。引玉坐着,其他两个站着。权一真看了他们一眼,旁若无人地绕开,自个儿在地上坐下了,才道:“什么事。”裴茗见他出声,直奔主题道:“我说奇英,你平时会议不参加就算了,武神出巡可不能不去。现在新仙京也有四年,再不来就说不过去了。”权一真道:“不去。”他拒绝得倒是干脆利落。这就苦了引玉,谈及上天庭前列武神才能参与的仪式,让他一个半鬼在旁边听争论去不去的,就于理不合了。这可不是他能参与的话题。为尽快避嫌,他默不作声地起身,想着偷偷离开偏殿,到主殿去。然而,不等手指碰上门,权一真头一扭,道:“师兄,你要去哪?”引玉被逮个正着,心知悄悄走开是没着落了。见身后三人都朝他看来,不由得解释道:“我毕竟……不是武神了,不好留在这里。”不等裴茗接话,权一真脸上已有了些厌烦,“噌”地一下站起身,道:“我说了不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引玉,看也不看裴茗了,兀自道,“师兄,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引玉:“……”权一真的举动,跟把他架在火上烤没太大差别。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当面说清是不行了,目光落回到权一真身上,无言片刻,才道:“我去主殿。奇英,你留在这里吧。”权一真道:“那你留下。”引玉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瞧,只觉进退维谷、背后发毛。他要是这么走了,权一真绝对会不管不顾地跟上来。冷汗之中,深深低下头去,只当自己不存在。他无比煎熬地等了又等,直到在权一真终于松口,答应了裴茗后,他才没了留在那边的理由,连忙往主殿走。很快地,身后的脚步声传来,维持在两步以外,那么大个人,想无视存在都困难。引玉知道,是权一真又一言不发地跟上他了。不知为何,自从他留在了奇英殿,他们之间的距离都始终保持有三两步。床榻之上、书案之间,还有主殿里,那光与暗的各方。他拒绝权一真的靠近,却甩不开权一真;权一真固执地跟着他,却从没有真正逼得他濒临崩溃。就像为维持二人间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讨得好似的。
第六章
从苏醒时的八岁幼童,到了现在的十四岁少年身形。就这样,在权一真的陪伴下,引玉一点一点地长大了。他的模样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拼凑起来的记忆而缓慢地成长。记起了好些在观里的细碎小事,还有尚未入门时,在家中与双亲度过的时光。不知不觉,在奇英殿已待了两个月有余。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慢慢回想以前的事情。有时候,是忽然想到痛苦的片段,有时候,却又是很多其他碎片的事情。想起来的时间很随机,可能在做一件小事的时候,就想起另一件小事,也可能是什么也没有做,某些画面就忽然出现在脑海。以此累积,才算积少成多,算是稳定地有在变化。……但,另一方面,却是无法控制地感到焦躁。权一真只知他能根据记忆恢复而身体成长,却不知道,他实际上这段时间记起的东西,都是不连贯的。不同时间段的事,即便知道了它们由何而起,却很难按照先后出现的顺序整理,太多、也太杂乱。所以,在帮权一真处理工作之余,才会在自己单独得到的空白卷轴或者纸张上记下,以此类推整理,再联想到更多。这就像是衣服上多余的线头,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根据它,就能牵扯出更多关乎过去的旧事。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近来,引玉时不时会在不自觉中睡着,哪里都有可能。在偏殿卷务整理时、在主殿处理祈愿时、甚至在库房新增清单时,可能一闭上眼就不省人事。往往运气不好,当他再度睁开眼,醒来都是在夜里权一真的寝殿床榻上,而腰间则多了条手臂。不错,这就是被引发出的新问题:在这种哪怕是为数不多的倒霉情况下,他醒来时,都会被权一真抱在怀里。身为武神,权一真的力气不必多说,只是被往后轻轻一揽,就如铜墙铁壁,非常人能轻易挣脱得了的。期间,引玉原本还疑心他是不是装睡,次数多了,也就打消了这念头。往往莫名惊醒,睡不着的时候,他总是会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记忆的恢复有助于外表成长,自从知晓了这一点,引玉就有心想要再做点什么,以助他尽快恢复。更为不安的是,先前灵文随口提到的、凡间近来的不太平,始终让他难以轻易揭过。这种无端的不安感,与对自身处境的不安并非为同一种。种种叠加起来,恐惧感与日俱增,甚至完全无法入睡。不知是因转变为鬼导致,还是过于紧绷的神经。由人变鬼。日渐微弱的呼吸,沉寂得大概随时会像死去一般的胸膛,心脏的跳动无比缓慢。与他身上截然不同的反应,是权一真的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距离被迫拉近,身体接触无法避免。引玉的听觉意外的敏感,权一真的呼吸声,心跳声,布料摩擦声,这些都防不胜防地钻进他脑袋里,让他觉得无比烦闷,也越发疲倦。无法入睡,却因身体必须要休息,只能逼迫自己入睡。忽然醒来,再闭上眼睛眯一会儿。不管睡得有多晚,第二天都会很早醒。如此一来,时间长了,显得精神气很差,神智却是清楚的。现在令他真正痛苦的,除了要一直在权一真身边,更有要眼睁睁看着、感受着自己每天一点一点由人变成鬼这一点。他的模样在更靠近他飞升时的同时,身体也在更靠近真正的鬼。总有一天,会从人不人鬼不鬼,到成为彻底的鬼。对于身体变小了,其余一切照旧的引玉而言,如今就像自己回过头重新走在既定的命运上,他将要略过自己曾经飞升成神的那一段,再经历一次从凡人、到神、被贬为人,甚至是再到堕落成鬼的过程。这让他难以去接受。这样的心理路程无疑是一种折磨。如若是醒来就是完整的鬼了,那可能对他而言更好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感受变化中途的过程。这教他本能地感到恐惧。自小得到的教育,让引玉认为自己纵使做不成“神”了,那么就甘愿做回无甚特别的凡人,回到起点,而不是让他一点点看着自己成为鬼。堕落成……鬼。转变为鬼所需要的怨气,莫非都来源于他每日的恐惧?引玉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然而,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不,他早就死了。是因为临时出了点问题,才会刚好卡在这个尴尬的时间点上,不上也不下。他同样想不通的是,自己分明在过去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成为一个特殊,现在却成了目前为止连城主与太子殿下也没遇到过的情况。或许,他真的是这三界之中……唯一的特例。可是,这样的特殊,绝对不是他想要的。说来可笑,他过去那么努力想要融入上天庭,在这里站稳跟脚,却始终因种种原因而不得善终。能飞升成神,站在仙京里的,又有几个不是天之骄子。他在这其中,永远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
仿佛是察觉到引玉情绪不对,权一真意外的敏锐。午间带来的食物种类越发丰富,从原本方便打包的干粮糕点到天界才常备的仙果灵禽,应有尽有。面对此间的新一顿佳肴,引玉陷入沉默。自打引玉需要进食,他就时不时去参加上天庭的各种宴会了。有时间就去,顺路就去,哪怕不请自来也一样,堂而皇之得像土匪那样带走食物,连羹汤的碗也不放过。偶尔引玉会在通灵阵内听到几个神官聊到这些,又引发几轮议论。要说他为何会在上天庭的通灵阵内,还要说到不久前,灵文和他谈到的通灵阵一事。因为,真要说起来,没有明文规定不让被贬的神官进入其中。究其原因,第一,神官被贬,要么因咒枷而失去法力、变得与凡人无异,要么堕落成鬼,再重新拥有灵力。引玉这种被贬谪,成了半人半鬼,还是被天界神官给负责温养出来的,既然有了法力高强的神官本人随时借法力,要进通灵阵,其实不是不可以。想要钻漏洞,这是最好的时机。灵文道:“奇英殿下从不会在通灵阵内发言,更不会听。如果有什么任务上的临时漏洞补充,可能就要由引玉殿下留心阵内的讯息,再转达给奇英殿下了。”引玉本来想说这不太好吧,但这么听下来,也有些骑虎难下。最后,按她所说,借还残存在体内的灵力默念新的通灵口令,顺利地进去了。只要不出声,里边果然无人发现。灵文道:“真是太好了,引玉殿下。”引玉干笑道:“哈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引玉留在天界实在利大于弊。从不听安排的奇英竟然还有指哪打哪、毫无怨言的一天,听的还是个明事理的人的话,怕是跟仙京的谁说,都会热泪盈眶地希望他留下来。这会儿的通灵阵内一片寂静,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武神忙,文官也不清闲,比之三百来年前要消停太多。大概这一个通灵阵主要用于公事公办,还有其他专门用于吐苦水的通灵阵也说不定。权一真一口气喝下琉璃盏里的莲子羹,左颊鼓鼓囊囊,嚼了嚼微甜软糯的几颗莲肉,风卷残云地解决完自己那一块儿的大部分。引玉正思考着待会要做些什么,突然之间,听他道:“没有完全不看通灵,我有听红衣服跟白衣服的,也会完成任务。”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得引玉一愣。……权一真的意思是指,他跟花城与谢怜一直保持有联系。可为什么要强调对自己说一遍?从最开始,他醒来那时三人的对话,引玉也能推断出来。不出意外,他们有个三人的通灵阵,而权一真在这四年里,遇到什么问题就会去问。至于是什么问题……除了养魂,不可能再有其他。他咽下嘴里的残渣,目光落在空落落的碗底,只觉食之无味。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他是真的不懂。这些根本没有必要跟他提起的事情,权一真为什么要忽然特意告知于他。权一真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他们跟你告状了。”这就是说上次裴茗、灵文都在偏殿的那一天了。一时间,引玉有些语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没猜错。顿了顿,他正欲开口,又听权一真闷声补充了下一句:“我不解释,师兄你就不会问。”权一真这样说,如同将二人之间那一层本心照不宣的、薄薄的挡纸戳破了一个洞。几乎是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气氛的转变很是快,引玉不愿再回应他方才的话,机械地埋头继续一点点捡着颗不大的果点吃。他不说话,权一真也不说话了,他没有多追问,将注意力转移在进食上,待将桌上的餐点都收拾干净,才回到他们各自的位置。天各一方,相安无事。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权一真用完餐,坐了不到两刻,就又下凡去解决今日新鲜出炉的任务了。在灵文殿给出的卷轴上,是某个小城镇上的失踪案。与其说是失踪,称“失踪一段时间”,或许更为准确。迄今为止,失踪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美有丑,有穷有富,除了都是凡人,没有其他的共同点。其中,最令人生疑的是,这些人失踪了一段时间后,回来都会性情大变。好一些的,是变得呆傻,差一些的,则疯疯癫癫。没有缺胳膊少腿,却还要来得严重。刚开始,只有一两个受害者,后来看他们自己回家了,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渐渐地,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回来后一个比一个奇怪,这下,当地的民众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前去各个武神的庙宇中上香祈愿,渴望得到神仙的庇护,早日平息这场祸乱。待派遣了几个中神官去调查一番过后,经过推断,指向了一个结果——正是灵魂为食的罕见妖物,“织魂散”所为。织魂散,是一种百年难遇的妖怪。它们没有类人形、或兽形的外表,以魂体的形态附着在他物之上。出世不为残害人命,然而,对于灵魂的需求却贪婪无比。在对盯上的猎物下手前,会为他们编织出人生中最美好的美梦,诱使受害者们自行将灵魂交给它,在睡梦中安然死去。被它们吸食过的凡人,自此都会成为灵魂残缺之人,状若痴傻、精神失常,过两年,就会随逐渐散去的灵魂彻底消失在世间,徒留一具空壳埋进地下。民间大都崇敬神仙、畏惧妖鬼,对于投胎转世这一说法,更是深信不疑。因此,织魂散一度成为了被知晓其存在的凡人噩梦。神官们遇到的织魂散,等级大都被判定为“恶”,这一次的却是“厉”。权一真回来之际,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还不等见到人,引玉先嗅到了与往常不同的气味,而待权一真迈步走进,这才教他瞧清那些不同之处。权一真的右臂被划了道不短的口子,连带着那一部分的衣衫也被撕裂开,伤口外被赤色浸染,零星几滴血渍散落在衣襟。见他看来,双目亮起,道:“师兄,我回来了!我把那些妖怪都抓回来了,一个也没放过。”原来,此次的任务并不止一只织魂散,与它一起出现的,还有些其他妖物、以及另一只“厉”级织魂散。它们藏于暗中,彼此配合下来,最后出其不意地给权一真带来了一击。不得不说,这还是引玉第一次看到权一真在任务中流血受伤。对于神官而言,这道伤口不算严重。但是,血痕不浅,张开艳红的皮肉,瞧着还是有些骇人的。引玉直接站了起来,喃喃道:“出了那么多血……绷带呢?”顿了顿,又道,“……算了。问你也不会知道,我去拿。”权一真被他拉着,在偏殿书案后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先行到偏殿外去取包扎用的绷带。“它们本来想砍我左手腕,我躲开了。”等到了引玉如愿带回绷带,权一真面朝他,挺直了腰板地道。语中还带着点儿骄傲,仿佛在等他的夸奖。听得引玉颇为纳闷,不清楚他到底是因为左手腕上有什么东西,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对他说躲开了这一点。虽说不解,却也没必要搞明白这些。引玉口上应是,手头的动作不停,殿里没有伤药,便简单寻来了绷带绑上止血。好消息是,引玉注意到这一道新伤口甚至已经开始凝固了。总而言之,权一真的自愈力很强,包扎好了,大约明后天就能恢复得差不多。引玉为其收了尾,道:“伤口尽量不要碰水。”权一真想了想,道:“我不碰水。但是师兄,你是不是想洗个澡。”引玉身体一僵。很明显,这是被说中的表现。权一真说得不错,他当然想洗澡。这些日子里,他都是趁着清晨天还没亮时自己烧点水擦洗。人在屋檐下,身不由己,要他跟权一真主动提起,要求些什么,无异于强人所难。鬼不会有油脂汗垢,日日洗澡非必需这点不消说,引玉现在可还不是完全的鬼,做不到完全自洁。而且,日日在奇英殿中走来走去,难免身上会沾上些什么,他不能忍受自己持续保持着脏污地生活下去。他以为自己轮换着换洗两套没什么差别的黑衣服就不会被权一真注意,不成想,权一真直接点明了说。既然被发现,也是瞒不下去了,引玉强作镇定道:“……嗯。你也会洗吧。”权一真道:“我会,但你怎么不去浴堂洗?”“……”引玉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没事,你等伤口愈合了再沐浴吧。”权一真道:“哦。但你怎么不去浴堂洗?”引玉:“………”权一真一再逼问,他自知是搪塞不过了,一闭目,妥协道:“……我现在去。”……在仙京,每个出去自成一殿的神官的金殿里,都有个专门用于享受的浴堂。至于怎么装饰,摆放,具体有些什么,就要看神官个人的喜好了。比如眼前的,权一真的“喜好”就一目了然。他殿里的浴堂配备,跟他本人一样简单粗暴。没有格挡用的屏风,雾气弥漫中,摆放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浴池,另一个同样大得离谱的木桶相当晃眼。不比外头,浴堂随时配备有热水,引玉进入这金光闪闪、却空旷得跟偏殿大差不差的地方,简单摸索两番就盛好了小半个木桶的水。他犹豫着坐进满是热水的木桶,水温偏高,一切刚刚好。能感到腾腾的热气环绕包裹于周身,不断传递来远高于鬼身的温度,引玉在白雾间抬起右手,那里已经没有了象征着束缚与耻辱的咒枷存在。……光滑白净的右腕。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呢?沐浴过后,引玉处理完耽搁的事务,天蒙蒙亮才端着盏蜡烛穿过走廊,从偏殿走出。后半夜的风几不可察,烛火跳跃着,天边隐隐地泛白,马上就要天亮了。吹灭蜡烛,他将底台放上桌,坐到了榻旁,面上依旧心事重重,显然心不在焉。紧随其后的权一真见状,趴在床头,仰脸看他,道:“师兄,你在害怕吗。”引玉一惊,断然否认道:“没有。”黑暗中,那点朦朦的白光渗透不进,他们不说话时,寝殿里唯有权一真起伏的呼吸声最为清晰。引玉隐约瞧见权一真面上的一双眼睛,此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等他的其他回答。对于权一真的自说自话,引玉也逐渐接受了,只是始终难以适应。于是,他避开了正面回答,转移话题道:“……该休息了。明天还有任务交给你。”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过,他后背空余的空间再次缩小。权一真翻了个身,道:“晚安,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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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昔日的同门师兄弟,引玉与权一真过去所在的道观,名为“清净观”。坐落于西方的一座高山之巅,周围有云雾缭绕,从远处看,格外仙气飘飘。站在那一片时,只要抬眼,都能看到它。引玉八岁入门,而权一真,是在其十岁那一年入门的。谈起他们相遇时的模样,总觉得似乎该印象深刻,可当再度看见的那一刻,引玉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他那时的模样。那个瘦小的、如同脏兮兮的小猴子一样的男孩在眼前跑过,个头似乎随呼啸而过的风而拔高了些,回过头时,已是另一番样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引玉看见了十九岁的自己。
——权一真的表情,并不算太丰富。他在乎的人与事不多,不大的世界中仅存在自己与打架,因此,高兴了会笑,受伤了,却不会哭。在刚进入清净观的前两年,他几乎漠视自己流血的伤口,只要别影响到生活,照样该练功练功,该睡觉睡觉。他练功起来没个度,白日里练,到了晚上继续练。也不止出于这一个原因,同门师兄全躲他远远的。走在观里,无论是在大家伙一起学习对练用的演武场,还是个人用的练功房,如果遇到权一真,一定都是看到他形影单只地在那儿独自卯着劲。当引玉抱着师父要求的丹药与经文典籍路过时,他正拖着鲜血淋漓的一条腿在演武场一个人练习,所过之处,俱是斑驳的血迹。演武场很是大,可也只有他那一角空出了很大一部分空地,正是对他避之不及的同门师兄所为。他们按照师父的要求两人一组,自由对练中。所以,哪怕权一真的伤口看起来再严重,他们也绝不会去管半分。见此情景,引玉无奈,加快速度把怀里的东西交给后头丹房里炼丹的师父后,寻了些绷带与创伤药,回到演武场,将权一真叫了下来。一声不动,就喊两声。等他总算下演武场,面上还很是不乐意,道:“你干什么。”引玉示意他在不远处后院院门的台阶坐下,这才进入正题,道:“你的腿受伤了。你坐好,我来看一看。”权一真坐下了,伸直左腿,由他轻柔地将裤腿抬高至沁出血珠最多处之上,道:“我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下来?”引玉道:“伤得有些重,最好及时处理一下。”权一真的膝盖上方擦破了很厚的一层皮,血肉模糊的一团,正不断溢出鲜血,看上去吓人,在纯白的练功裤上分外显眼。引玉稍稍一触边际,还是湿润的,没有黏到需要热水浸湿取下的程度。“因为没有必要。”权一真皱了皱鼻子,“很麻烦。”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受了不算轻的伤也不当回事。引玉很难扭转过他这奇怪的观念,欲言又止。虽然不知这伤是怎么来的,不过,应该是跟其他人没太大关系,否则就不会那么平静地一个人下来了。思量许久,引玉道:“一真,要学会珍惜自己的身体。你入门也有一年了,受了伤应该学会求助长辈,不能总是自己一个人。”权一真揪了一把后边的草丛,不在意道:“又不疼。”他这样对打架、练功以外的事情一概不上心的态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引玉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才有效。叹息一声,给他用绷带包扎好伤口,一圈圈缠绕在膝盖上,最后,系了个结。做完这一切,引玉与权一真四目相对。他问:“可是,真的不疼吗?”真的不疼吗?权一真低头看着那块被绷带包起来的地方,血液浸湿了里层,已经止住了喷涌,仿佛在感受一样,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有一点疼。”闻言,引玉失笑,肯定道:“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呢?”他低下头,将其宽松的裤腿放回原位,又叮嘱了几句回去后清洗衣服要用凉水,不然可能会更难清洗掉血迹的话云云,也不晓得有没有被听进去。权一真动了动伤腿,足底踩上地面,道:“以前都不疼。”看着他适应了包扎后的左腿,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却不是准备休息,而是又提起木剑,朝演武场走去。引玉讶异道:“还要练吗?”权一真头也不回:“要。”“……原本和你一组的师兄呢?”“不知道。”引玉汗颜。自权一真入门以来,如今也快两年,因太不懂人情世故,被集体孤立也并不叫人意外。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接到过好几位师弟私底下的告状了。可毕竟都是师兄弟,他自是不可能放着权一真不管。叹了口气,引玉温声道:“先休息一下吧?伤口才刚包扎好,要是立刻剧烈动作,可能会加剧。”权一真可不管这些,道了句“不要”,毫不犹豫地跳回到演武场上。先前还在场中的师兄们趁着解散,已是作鸟兽散,各奔东西。一时半会儿,这一片只余下了权一真与引玉。引玉为难道:“你自己练……又崩开伤口怎么办?”权一真道:“哦,无所谓。”“……”片晌,引玉道:“那,还是我陪你练吧。一真,以后还是要小心些……”……………睁眼之际,眼皮显得意外沉重。耳畔有谁在喊他,一声接一声,由模糊转向清晰。“……师兄,师兄。”那个声音道:“是做梦了吗?你睡了好久。”是权一真。引玉由他扶着坐起身,靠向床背,依然有些恍惚。他真真如梦初醒,侧头凝着身旁权一真定格在十八岁那一年的容貌,好半晌,才道:“啊……啊。”“久违地梦到了……在清净观里的事。”……在清净观里,和权一真有关的事。权一真道:“之前都没有梦到吗?”“……嗯。”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在这之前梦到的、在观里的那些时日里,无一例外的,都没有权一真。所看到的片段也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这么长过。以至于这一次的入睡时间,比之前都要长得多。梦里的一切,醒来也记得一清二楚。他的记性不差,只要想起,就不会再忘。权一真围着他左看右看,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他睡了有大半天了。这一场梦持续了很是久,也没有让他因极度绷紧的心再忽然从中惊醒。引玉意识到,从这一天起,似乎有什么要开始变化了。他缓缓起身,赤足走向被黑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窗棂前,伸手揭开一角。瞬间,橙红的霞光落入眼帘。黄昏已至。
第七章
仅靠自己回忆起全部太慢了。这是经过整整三个月,引玉总结敲定得出的结论。大概,要借助权一真的力量,让他回想起更多。这份借助不是要特地去和权一真说,而是不像之前那样,潜意识都想避开去想起权一真。不错,在这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起过那么清晰的、有关于他们在清净观里的事。上一夜他久违地梦到了权一真,而像这样的记忆还有很多。在凡间时、还有飞升后,这两个如果是有权一真参与进的阶段年月根据推算,在三十七八年左右。在他至今的人生中,权一真从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无法逾越过的阴影。共处过短暂的近四十年,却是他往后三百余年的梦魇。这样来看,因为痛苦而记忆深刻,如果现在身心的痛苦能换来尽快解脱,引玉是愿意的。一开始,引玉想起的东西很杂很碎,有时是后来的一点琐碎小事,有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父母、师父师弟们、鬼界的同僚,丁点碎片填补上这偌大的记忆拼图,再按照这样的速度,他能离开奇英殿的日子遥遥无期。随着他开始做很长的梦,时间线似乎总的就开始转动,围绕着他与权一真的那些,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要忘记的、逃离的往昔。他想,有没有什么很长时间,都持续下去的东西呢?像是,习惯一类的……“啪嗒”一声,什么重物砸到地面的声音。引玉侧目,是权一真又搬来了金条。他眨眨眼,道:“师兄,你又长大一点了。”身体缓慢成长的同时,权一真并不能分清引玉外貌具体的年龄,长大了多少,只能从拔高的身高,还有诸如脸部细节一类的外观变化辨认出他长大了。这一点,引玉他自己同样也不能很肯定,从相貌来说,太模糊了。距离他真正符合这样相貌的年龄,已经过去了太多太多年。但是,就是这一道放下金条的清脆响声,引玉刚好被其点醒了。没错,“金条”。这是一个相当合适的突破口。先前说过,引玉每长大一点,权一真就要准备一堆金条给他当生辰礼物,搬过来给引玉看一眼,然后又搬回去,放在他给引玉专门腾出来的空地,于此往复。引玉在他这么一次次提醒之下,不得不、也是终于想起了,原来以前这家伙就是这么做的,而且,依然是不止一次。在飞升后。确定了方向,牵扯出的问题一下子涌出许多,譬如:为什么是金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什么,才会是金条?忽然之间,他被拉入了黑暗之中。一阵剧烈到让他眼前发晕的疼痛过后,再度睁眼,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重建前的仙京某一处——三百多年前还存在的金殿,“引玉宫”。
金条是他们先后飞升后,权一真年年给他送的生辰礼。在权一真搬出去自成一殿后,他就任为新的武神,自此,正式与引玉共同治理西方。在那期间的十来二十年,都勉强算是个明面上的美谈。然而,权一真飞升的动静之大,堪称超出天界所有人的预料。凡事都分好坏两面,对于一人为好,那么对另一人,就不一定了。每当有神官飞升,那盛大的电闪雷鸣之中,仙京门口那座有着千年历史的金钟都会为其震鸣,而当权一真飞升时,不仅动静不小,甚至算是近几百年来最为响亮的。这钟楼里的金钟,有个在仙京广为流传的说法,那就是从它鸣叫的声音大小可以推测飞升神官未来的潜力。如那稳坐二甲的水师无渡,飞升时就闹得人尽皆知。也因此,单从金钟一事上,足以被其他人认定,他未来势必前途无量。这一点,很快也被证实了。下级神官在天庭飞升,这不算多奇怪,以往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然而,飞升的是他权一真,可就太奇怪了。权一真是何许人也?为人处事我行我素得匪夷所思,主神官引玉立殿礼拜他所赐毁于一旦,出了名的谁的话不听、不懂人情世故,简直跟凡间的野猴子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有引玉一直给他收拾烂摊子,早就不知道得罪多少人,被打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可他如今既然飞升了,那一切就不一样了。渡过第一道天劫的上天庭神官,在那会儿才六七十位,每一位都不容小觑、鼎鼎有名,因此,权一真在不短的三十余年都算得上炙手可热。这热度,也非一日就冷却下来的。权一真搬出引玉宫,一切还是新奇的时候,接下了许多任务,初来乍到,却坚决不要什么搭档副手,自己一个就莽下去打了。“恶”、“厉”,任务来了就接,想去哪打就去哪,屡战屡胜。就这样,他的光芒很快被更多人知晓。凡间逐渐知道了有这么一位新秀武神,很是厉害,在西方打倒了许多为非作歹的妖魔鬼怪。天上地下,“奇英”的名号正式打响。出了风头,得了名声。即便他从不回应祈愿,但只要他能一直在妖魔鬼怪兴风作浪时保护好他们凡人,就已经胜过了所有。信徒们自发修建了许多宫观庙宇,得到了更多香火信徒,因此,功德挡也挡不住地往奇英殿里送——然后,从某一年开始,他就将金条当作了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引玉与权一真这对师兄弟在生辰那一天相互赠礼的习惯,还要追溯到他们还在清净观的那几年,暂且不提。到了哪怕两人都飞升了,权一真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当然了,引玉也躲不过,年年都能收到对方的赠礼,并在权一真生辰那一日送出自己的那一份生辰礼。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持之以恒,从不忘却。无论是金殿建成、立殿礼以前再留住在引玉宫那一年半,还是搬出去真正自成一殿后,他的行事作风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原样。对于仙京平静下的暗潮汹涌,权一真什么也不觉。边界感,两位武神之间应保持的正常距离,还有他人对他们奇英殿与引玉宫密切联系的窃窃私语、异样眼光,这些他统统不知不管。不仅如此,对于引玉隐隐的疏远也半点不知情,总是一次次地贴上来,隔一段时间就来拜访,更甚于过来给引玉过生辰,年年复复。对他这执着不休的态度,鉴玉烦透了,不止一次地对引玉谇骂其给他们添的麻烦,这一年也不免俗。他道:“引玉,你们生辰互送礼的约定都过去多久了,这家伙怎么还记得啊?!也不看看这是哪,又是什么时候了!”引玉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他会坚持到现在。以前,他也没有那么大张旗鼓。但是……”鉴玉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一样拎不清状况!其他人怎么看你,背后又是怎么议论你的,他就没听到过么?怎么可能!”引玉摇头,轻轻道:“他恐怕是真的不知道。”叹了口气,又道,“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他好像都会这样。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听。”鉴玉没好气道:“这样什么,这样纠缠不休?”没脸没皮、纠缠不休、死皮赖脸,随心所欲、自我中心,诸如此类贬义词,鉴玉毫不吝啬地砸上不在场的权一真脊背。为什么?因为,权一真在行动前从来不会考虑引玉事后要怎么去处理,又给他们引玉宫添了多少麻烦。自家殿里被点将上来的“刺头”,成了比原本主神官还要厉害的武神,鉴玉就是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知道引玉会成为这对比下被津津乐道的谈资。整个引玉宫,现在都怕是没个好名声了,全被当作了乐子来看。他越想越恼火,道:“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明天就是你生辰了。引玉,他以前都给你送了什么?”……第二天,引玉的生辰还是到来了。清晨,侍立在外的下级神官来报是奇英殿下来拜访,带着他引进殿中。权一真迎面走来,瞧见坐在正殿的引玉,很有些高兴地道:“师兄,生辰快乐!”说着,他将攥在手里的物什递向引玉,道,“给。”这就是他本次给引玉准备的生辰礼了,一捧夹带绿意的白紫花束。他挠挠脸颊,道,“出任务的时候看到的,很好看。”鉴玉掀起眼皮,一瞧是几朵不值钱的花花草草,嗤笑一声,找茬道:“都是大红人了,才给这种穷酸玩意儿!也就是引玉不跟你计较,你看你给其他神官试试?保准把你打出去!”权一真无视后半句,第一次搭理了鉴玉,主动问道:“那什么才值钱,能给师兄。”鉴玉烦死了,没立即觉察到权一真的反应与往常不大相似,对他那叫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翻了个白眼,想也没想道:“起码也得是金条吧!送这种东西给引玉,你也真是不害臊!”听罢,权一真点点头,道:“知道了。”自此,在那一天之后,权一真给引玉的生辰礼就成了金条。第一年,是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叠;第二年,成倍增长;第三年,已经是呈小山状。引玉有心想将其原样退回,权一真却说什么也不收。也许是引玉的错觉,在鉴玉那样随口说以后,权一真下凡降妖除魔的频率更高了,而能力,更是水涨船高般的飞跃。他身上的光芒愈发强盛,众多下级神官主动申请想要成为奇英殿副官,蹭一蹭这西方新武神的荣光,飞升不了,那就近抱个大腿也是好的。一时之间,风头无两。他的爱搭不理,多得是人主动贴上他的冷屁股,拍上几句马屁。毕竟,一般人谁会不爱听好听话呢?就是假的,听着也顺耳不是。权一真是亮眼了,相对的,引玉则愈发黯淡,再也看不见昔日意气风发的样子。西方一共就那么大的地方,主场神官注定了与其他东南北三块一样,只能在引玉与权一真二者之间择其一。唯有更优秀的那个,才能脱颖而出,被众人所见。权一真的优异表现、还有勤于下凡执行任务的做法,让他在西方的地盘越来越大。因为他,挤压得引玉那一派快要没有什么地方了。他的信徒流失了不少,改为了权一真的信徒。原本四散在西方还算势均力敌的两位武神庙宇,逐渐被奇英殿给盖过了更多。都是这样的势头了,有点眼力见的都应该避着点对方,既有师兄弟之情、又是彼此竞争西方地盘的仙僚,被压过一头,风头正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偏偏权一真不,照样想做什么做什么,他说要去引玉宫,谁也拦不住。来去如风,长了快二十的年龄,少年气仍是不散。神官们对他如常与引玉宫来往,都是赞叹他的重情重义,自成一殿了也和引玉宫保持好交情。人们看一个人好的时候,做什么都能找到个理由夸赞;而看一个人不好的时候,怎么做都是错的。前者为权一真,后者,也自然就是引玉了。权一真不请自来引玉宫不是一天两天,简直如进自己家似的,还跟点将时期没什么两样,三天两头来拜访,引玉避开他不见,他就过段时间再来。这些甚至不算什么。更教人束手无策的是,权一真的习惯养成一旦养成,要再改就不容易了。生辰来送金条山已经持续了十几年,他每回搬过来必然会极其引人注目,而能让他这么做的,只有一个引玉宫。对此,引玉头疼不已。在权一真再一次找上门来后,请他在主殿的蒲团上坐下,试图心平气和道:“一真,以后你不要送金条过来了……”权一真道:“为什么?”他指指鉴玉,道,“他说至少得是这个送给你才算合格。”引玉跟着他指尖指向看去,鉴玉此时面色铁青,额角微凸。没法否认,这的确是鉴玉说过的没错,虽然,是十几年前。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再看了一眼鉴玉,默默阻止了对方即将要发作的动作,对权一真欲言又止道:“但是……这个太贵重了,也不能随便送人罢。”权一真道:“反正我有很多。”说到这里,他歪了歪头,又道,“而且,我会有更多。”这下,鉴玉也不是引玉能轻易拉住的了,当即愤怒道:“权一真,你这是在炫耀什么!有点功德就了不起了是不是?想嘲讽谁?!”权一真充耳不闻,目光仍然落在引玉身上,这是他一贯应对鉴玉、也就是他人的方式。引玉心道不好,赶忙拦在二人中间,道:“鉴玉,好了!一真,你也是,都不要说了!”权一真道:“师兄,我没说话。”“……”引玉道:“是让你现在也不要说了。”权一真“哦”了一声,安静了。引玉道:“你们两个都冷静点……礼物这个东西,有心意就好,是什么不重要。不过,以后不要给我送金条了。”他转过头去,认真强调道,“听到了吗,一真?”权一真对上他的眼睛,像是听了进去,答道:“听到了。”事实证明,权一真的听到不代表会改,年龄长大也无济于事。下一年,往后余年,权一真给的金条,数量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增长。神官寿命长得一眼看不到头,这一年一度的金条堆填补,一年更比一年多的金条山,令得引玉宫的库房都是一片金光闪闪,完全没有要停的架势。再不阻止,这库房总有一天要被它们填满了!进出库房的日夜,都让引玉加深坚定自己退还回去的想法。他觉得,真的不能再收权一真的金条了,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功德可以还。所以,他无法,又单独找到了权一真,直接讲他不听,那么只好转而委婉地道:“一真,我不需要金条了。你给我的,真的太多了。”顿了顿,没听权一真打断,猜想说不定还有机会,心道,什么时候来引玉宫,带一些回去就更好了。权一真听罢,似是好奇,又似是不解地道:“这好像是好东西,你怎么不要。”引玉噎了一下,继续委婉道:“对,但是我已经够了。这些金条……嗯,可以给更需要的人。”权一真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道:“给更需要的人?”引玉看他似乎是听进去了,赶忙点头道:“对,更需要的人。我已经不需……没有那么需要了。”“这样吗?”权一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道:“我知道了。”……结果,在那以后的十几年,他给引玉的生辰礼还是照旧不变,不知道到底怎么去理解的。至于未来权一真对他人的回报方式都改为了送金条,就更是后话了。
……回忆结束。脑部的疼痛如潮水般散去,引玉按了按太阳穴,无言片刻,定定心神,才去寻刚才记忆中的另一位主人公。那一步之遥的距离,权一真蹲在地上,自下而上地仰视着他,探头探脑道:“师兄,你回过神了吗?”引玉这才恍然,他方才原来并没有陷入沉睡,并不是在那一条路的某支岔道,而是在清醒时“看”到的。想到关于金条的、那些不短的完整片段,引玉的心情说不上好。时隔几百年,再看到自己轰然倒塌、不复存在的金殿,还有两位故人,他身处其中的曾经,任谁都无法当作无事发生。他以为权一真会问他都看见了什么,想起了些什么,才会发呆了那么久。然而,权一真没有这么做。他状似不安,围着引玉想转来转去,也不知他是不是想问些记忆相关的问题。引玉显然没有这个心情再考虑其他了。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真的不想看到权一真。他越是在眼前晃,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往就仿佛要化作尖锐的刀刃在他的脑部与胃部翻搅。回想起的东西越多,那无法被改变的结局就越显得附着在背后的黑影污浊不堪。他用力按住额角,直截了地切入正题,问道:“奇英,你不练功吗?还记得在清净观里的剑法吗。”他以一种陈述的语气道出后半句,仿佛默认了权一真会给出确定的答案。果然,权一真亮起双目,一跃而起,道:“记得!”说着,兴致勃勃地就准备冲到外头,去拿挂在外院墙上的木剑。提步的动作做了一半,紧急地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又道:“师兄,你的眼睛……”他是想给引玉看来证明自己没忘的,可是,外面正是一日之中阳光最大的时候。引玉怎么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道:“昨天醒来之后,已经好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了。”“我会在这里看着。”他道,“我想看看。”听到这里,权一真没有了多余的话,高高兴兴地便跑了出去。他今日和引玉一样,换了套新衣服。白衣黄袍,高高束发,流苏耳坠,外边穿戴有一层威风凛凛的铠甲。临走前,不忘先给他把偏殿里的唯一一把椅子搬到了寝殿窗旁,动作自然顺畅无比,正是那可以轻易触碰到黑布外镂空窗棂的、触手可及的位置。目送他离开,引玉端坐在靠椅上,右手迟迟未动。他静静等了半晌,才走去偏殿领了一沓公文回来,抱在怀里。良久,抽动了一下手指。……引玉是羡慕权一真的。羡慕权一真拥有的天赋,羡慕权一真从不会在乎他人的眼光,总是坚定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前进。武痴的他热爱练功,那么就坚持到了底。上天庭渡过天劫的神官不足百位,能安然渡过两道且能不断提升的,更挑不出几个。权一真正是其中之一。他很自由,不受任何桎梏。外界的一切声音,于他而言什么也不是。流言蜚语、异样的目光,影响不到他分毫。神官的面容在飞升后就不会再改变,除非神官自己愿意变幻。权一真十八岁飞升成神,模样就始终维持在十八岁的少年模样。在上天庭,绝对是算飞升时年轻的。要说飞升的年纪,在上天庭里没几个不是神官中出类拔萃的,二十来岁、三十来岁飞升的大有人在。而飞升后,若自己不去变幻本相,模样则会一直维持在飞升时的年龄。也正由于神官们的年龄都可以自己变幻,是以放眼整个仙京,模样几乎都是足够年轻的。大家都是活了几百年的神仙,谁想要承认自己低他人一等?然而,权一真才飞升三百多年,就已经先后渡过了两道天劫,早早跻身成为天庭前列的顶级武神。这也是他之所以是个天界独一个的异类,其余神官们也不会在正面与他起冲突的主要原因。从神官们时不时分享些什么的通灵阵只言片语中,能看出权一真被孤立之后反倒自在了很多,除去惯例一定要出席的活动,每日就是吃饭睡觉练功打怪。通灵阵常年屏蔽,能时不时联系到他是在引玉回来之后。在那之前,能不能看见他都没个准信。——……他的模样与心性,都与从前凡间在清净观里的他,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撩起寝殿窗户上的蒙布,引玉看到了院中专注练功的权一真,他额上出了些汗,生龙活虎地动作着手脚,快得几乎瞧不清部分动作。他练得兴起,随手丢掉了手里的木剑。日光倾落在他身上,银亮盔甲反射出粼粼的浅光,分明是那样温暖,眼睛却不知为何开始泛疼。眼眶的胀痛愈发难忍,却又固执地不肯放下布帘。许久,处在阴影下,引玉才不自觉捂住了眼,隔着眼皮,震颤的眼球难掩灼热。黑布重新掩盖回去,他的世界重新归于黑暗。伴随成块的斑斓深影四散飞舞,刺痛的袭来已是习以为常。……阳光还是太刺眼了。他想。不该去看的。……练了两个时辰,权一真回到寝殿,桌上摞好了处理的公文,包含了他下凡解决的一部分妖邪记录。引玉趴在床边的长桌上,发出绵长而微弱的呼吸,已然是睡着了。他抱起引玉,单手提起木椅,无声踢开偏殿殿门,将其放了回去。他知悉明天引玉清晨还要来到这里,再用上它。权一真微低下巴,怀里的少年呼吸弱不可闻。本应该在身前的师兄在怀里松开了有意无意拧紧的眉头,无需火烛,裸露在外的走廊之余,月光足够明亮。天界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现在,月亮升起来了。他小心将引玉放回榻上,同样翻身上床歇息,一如既往地将对方虚抱于怀中,这才安心地闭上眼。
第八章
无数光点散落在视野各处,数量似乎增多了。引玉又站在了那一条路上。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又做梦了。这一条有着太多分岔的道路,周围多数都为不可碰触的灰色,少量的一些彩光在这其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原地驻足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走。岔路也有分不同的岔道,就像树的枝干会延伸出新的分枝一样,引玉走过一条较宽的、隐隐放光的路径,所向外延伸的小道也会点亮。然后,那些记忆都会在他醒后变得明晰起来。和日常可能会想起的琐碎小事不同,这些都是潜意识中对他而言更为重要的一些事情。很奇怪,他做梦时走过的每一处能允许通行的小道,都好像在看其他人的故事,唯有清醒过来,来自过去与现在该有的感情才会表露无遗。引玉走了一段,看到前方不远处,很长一条都亮起了耀眼的光,那是他白日里想起的、关于金条的记忆。至于权一真飞升前送的是什么,自己又送了些什么回去,这些又是新的问题了,能帮助他再想起那些从前的事情。他这样想,脚步没有停下。头先说过,引玉的记性不差。他记得哪一处他走过,哪一处没有,寻找新的发光处,无论那光线是黯淡的、还是亮眼的。直至,他找到了这一夜的目的地所在:一处位于后方的细窄小道,在这空间荧光闪烁下,忽闪着微茫。
此地依旧是清净观。白墙黛瓦,竹林挺拔,淡淡云雾缭绕在山周,如同仙境。演武场外,青涩高挑的少年身着蓝白的练功服,脊背挺直,笑容温柔,被众多师弟们簇拥在中心,正是十六岁的引玉。场地两边各站了三四十来人,挑选出上场的人员,以此进行一对一的比试。不错,隔三两年进行宗门友好切磋交流,是许多习武道观不约而同的传统,清净观也包含在内。这一年,引玉身为观内的首席弟子,也是大师兄,是打头阵的那一个。“是引玉师兄吗?”“我就说,肯定是引玉师兄!”“是引玉师兄就不会有问题了。”有过经验的师弟交谈讨论着这次会挑选,而不少个头到他肩膀上下的师弟入门不到两年,第一次参与这一项传统。他们双眼发亮,隐隐可见紧张,更多的是兴奋,询问着二师兄鉴玉,在他入门这些年,以前都是什么样的,他们清净观有没有输过、或赢过,引玉师兄又会不会赢下来。“我们观赢过,也输过。”看着引玉前方的背影,鉴玉道:“但是,在以前的对决中,引玉却从来没有输过。一次都没有。”场上,铿锵的剑锋相碰,比试正式开始。双方刀光剑影间,攻势凌厉漂亮,不出十数个交锋对撞,胜负已分。引玉收起长剑,点到为止,宣判结果后礼貌抱拳,走下台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他赢得了第一场胜利。场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们喊着对他的称呼,他的名字,“引玉师兄”、“引玉”。其语中的喜悦,久久不散。……………引玉睁开眼,疲倦与休息不足的钝痛将他紧紧裹挟。理智告诉他,他需要再睡上一会儿才能缓解这份不适,可神志却越发清醒,不断重演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幕,这也已经成为了日常的一环。还有,在惯常无声的惊醒之时,他果不其然又被权一真环在怀里。这种状况不论经历多少次,给他的感觉仍只有怪异与别扭,如果不是因他已经成了半个鬼,鸡皮疙瘩怕已是起了一后背。大概这也不是权一真本意,而是又一个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他阻止不了,只能在这倒霉之中挑拣出个唯一好处,那就是:这几天权一真起的都很早,不会影响到他办公。权一真睡得早,起得便也早。睡得够了,精气神十足,与面色苍白的引玉形成鲜明对比。白天,他还是自己到偏殿,权一真坐在他旁边不发一言。下凡、回殿、再下凡,周而复始。在这之前,权一真的时间很自由,没人能逼着他做什么,平时也不一定能找到他,所以除了他自己愿意下去,其他的时间简直是太充裕了。但既然引玉来了,自然不会让他一直闲下去,不间断地每日给他安排任务。灵文每一次托引玉给权一真转交任务,都会自己前来奇英殿。一方面考虑到引玉的存在不适合被其他人知道,另一方面,则是权一真不会同意把引玉放下去,怎么想都很麻烦,还不如她多跑一趟。只要引玉给权一真安排任务,成全的还是天界的神官们,能少出一份本不该轮到自己的力,何乐而不为。而引玉接下任务,会择取优先顺序给权一真,权一真也都顺利接下了。值得庆幸的是,权一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会问为什么这么多,他不喜欢问这些“为什么”。通常来说,别人要他做什么事,不管答不答应,他都不会追问原因,引玉要他做什么事,自然也是这样。他让他下去做任务,那他就下去,然后再回来。在愿意去做的情况下,一定程度上省心了许多。从看到他在殿里就浑身不自在,到被迫习惯了给他安排各种要务。可能是引玉心理作用作崇,也可能真的因为记忆在尽快恢复中,他的身体生长速度加快了,模样逐渐到十六七岁。就连夜间也快习惯了被抱在怀里睡,或者说,是麻木了。权一真在前两日被他随口问到是否还记得观内剑法后,便开始重拾起还在凡间的习惯,日日抽出几个时辰来练功,又不嫌麻烦地将那一把椅子在偏殿与寝殿来回搬运。能跟权一真拉开更多距离,引玉怎么会说一个不字,反正,他在哪儿处理事务都是一样的。他越发适应了在暗处视物,照常在昏暗光线中记下汇总与整理。透过黑布的那一层几近于无的浅光,他的面容沉静如水,没有半分变化。忽然间,由于手肘一时不慎,使得堆放的几卷卷轴一倒,“咕噜噜”地一路滚到后头,碰歪了那处随意摆放的魂灯。引玉收好卷轴,这才看见权一真这张没什么东西的桌上,那曾温养过自己残魂的魂灯旁,竟还有个已经锈迹斑斑的小手炉。藏在角落里,有较之更大的魂灯遮挡着,轻易还发现不了它,跟这一金光闪闪的宝殿格格不入。看着,还是个残破的。不用去碰,也料想得到它再燃不起什么温度,也不知已经放了多少年了。看见它,引玉首先奇怪的是,为什么这种放了约莫许多年的东西还会留在这里。难不成是权一真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四年前仙京被毁,一切几乎都是重新来过。这一个破损的手炉,如果是残留在旧奇英殿里的物什,不该还留存于世。但,真正让引玉升起疑问的,还是因为它给他带来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大概,又跟他有关。思考着,权一真的脚步靠近了窗后,他戳过两根手指,撩开蒙在其后的布料,探出头道:“师兄,你看到了吗?”被骤然打断思绪,引玉闻声望去,平淡道:“嗯,看到了。”权一真露出的半张脸庞,自额角有汗水流淌,背后的阳光灿烂温暖,他练了有一个时辰,却气都不带喘地顺畅道:“以前教的我都记得。师兄,这样能帮你想起来吗。”引玉道:“……能。但没有必要这么做。”这点上,他的确没有撒谎。权一真的拳法与剑法都很出色,尤其是前者。梦境里偶有出现师父教导、还有自己那几年与师弟们的练习,由权一真再现于眼前,对于过去是很好的引子。但是,依然是那句话,权一真没必要做这些。即便不做,引玉也并非全然不知晓,更不会长时间地一直去看。已是武神之躯,这点飞升前为基本的练功方式,并不能再给他带来什么进步。“那就好。”权一真挠了挠头,引玉知道他这又是把自己后一句忽略了。他放下手,接着道:“我去澡堂了,你要不要一起。”“……不,我晚点再去。”“哦,好。”得了回答,权一真没再多言,布帘便被放下。奔跑在地的声音远去,引玉也抱起下回要交由给灵文的卷轴与公文,走回到偏殿。不经意间,权一真的话变得稍许多了些。也不知引玉是否受到他影响,但任务以外,他偶尔会就处理祈愿、清点东西和权一真多说两句。尽管权一真不一定听得进去,还会一直看着他,看的引玉背后发毛。权一真虽然坐在他身边看他,但这些东西他基本都不感兴趣,左耳进右耳出。教引玉感到颇为怪异的是,自己一说到别的相关他又能给出反应。这让引玉怀疑,说他看着是在发呆应该不太对,而是选择性听取。这一点,也和过去一样。了解过权一真的人都能知道,权一真是个很好懂的直性子。在道观里的时候,他我行我素,自己练自己的,谁的话几乎都当耳旁风;过了一两年,与引玉熟悉了些之后,他做事引玉若是有点建议,他会听完然后拒绝;再过了些时日,延续至今,引玉再对他的事情有了点什么建议,他会听完,问为什么,选择性地听取。但其实,那个时候引玉很少再这么做了。不过,后来权一真还演变出了有一种很有他特色的拒绝方式,他会听引玉怎么说,好像听进去了一样,但是听进去和不改正,是一码归一码……普遍来讲,大概是在特殊情况会有的这种反应。就比如,几百年前,关乎金条时他对权一真所说。右腕随心而动,他在卷轴上写下新的字句。引玉支着脸,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人真的能保持着开始的模样呢。”托权一真的“福”,记起的东西多了很多,一些大概他三百多年前也不会主动想起的小事、习惯,落到现时也巩固了印象,聊胜于无。他凝着堪称乖巧坐在一旁的权一真,短暂的视线交汇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都不会改变,那么这个人,引玉觉得会是权一真。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姑且算相安无事。然而,不久后,在引玉看来很平常的一天,却又因权一真的举动而显得不那么平常。他在这天如常从偏殿来到主殿,坐上主位开始新一日的忙碌,一切本该没有任何不同。岂料,权一真刚起床,便盯着他不放,左瞧右瞧,上上下下,浑身都打量了个遍。他疑似有了什么新发现,“噔噔噔”地跑到库房,为引玉抱来了更多的金条,比上一次带来的金条还要多得多。他将它们堆在一起,对引玉认真道:“师兄,生辰快乐。”想了想,又补充道,“十八岁的。”现在,即便是在靠椅上坐下,引玉的双足也能稳稳踩在地面了。他疑惑地放下手中毛笔,张口道:“今天不是我的生……”说到这里,他卡壳了半晌。他本想说今天不是他的生辰,但显然,他连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了。引玉看见权一真眼中的自己,似乎正正是十八岁时他的模样。墙后的铜镜模模糊糊,权一真的眼瞳拥有和它相似的浅棕色,他自己而今的本相映于其中。正怔愣着,权一真忽道:“我知道。”知道什么?引玉心中升起一股荒诞,他想问,权一真怎么能肯定他如今就是十八岁,有什么凭证,到底又知道些什么。这股荒诞迫使他莫名的心慌,但他很快抑制住自己这份冲动,定了心神。半晌,道:“……现在是几月了?”权一真道:“五月。”原来,已经是春天了。他初时醒来,凡间正值冬日。几个月过去,春天如期而至。而同凡间不一样的是,天界的四季皆温暖如春,环境不会因季节变换而变化。头顶脚下皆是仙云,流泉潺潺,奇英殿周没有任何树木花草,在这新仙京,少有仙植种植于神官金殿宫观内外。几个心思回转,引玉忽地想起了清净观春日里的垂柳、竹林,还有随风飘散的桃花瓣。轻微的疼痛侵入脑部,对比起寻常接受的那些疼痛实属微不足道。想要记起属于自己的过去,他总是要历经程度不一的痛感,对于这一点,引玉也不明所以。但他“死而复生”,被养魂而出的问题太多,建立在身形体况为始就非人非鬼的情况下,说是从头到尾都是错误也不为过。等权一真自发将椅子搬到了寝殿,这才往外院去,引玉走到偏殿外,远远地看到他的身影。掌回了玩具似的木剑,往前劈、向后闪、侧身划破前方无形空气。不久,权一真扔下剑,双腿与双手更为自由地随心摆动,仿佛在他的力量之下,空气都扭曲了。走廊连通着金殿,长长过道中除了引玉,空无一人。立于墙檐阴影中迟迟不动,他朝后看去,那里一片灰黑,什么也没有。傍晚,权一真任务归来时不止带回了晚饭,意外地还有其他。他放下手里包袱,拿过书案上引玉用过的毛笔,到墙面上挂了张什么。引玉望去,是凡间常见的日历。在大约是今日的日期上,干枯墨水圈出了一道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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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看到观内大比的场景,引玉有一瞬的迷茫。身着不同练功服的两门弟子各站一边,演武场上,清净观的师弟与另一他门弟子相互点头示意。对决开始。这样的画面,前些天也曾见过。可这并不是重复了,而是后几年发生的事。因为,上一次没有出现的人,这一次,出现在了其中。两方宗门大比,场地为演武场。清净观的场地很是大,双方站在其上,可以自由活动,放开手脚而战。等到场上二人分出了胜负,双方放下手中剑。一人垂头丧气,一人步履轻松,各自走回属于自己背后的师兄弟阵营之间。“——引玉师兄,加油!”“引玉师兄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引玉师兄!”前一回的对决中,观内师弟因一时疏忽而惜败。现时比分持平,均为一胜一败,只差最后一局定胜负。最后压台出场的,就是引玉了。见是引玉,众人俱是松了口气,完全放下心来。他们都为他鼓励夸赞,打心底里相信他们的大师兄一定能为清净观赢来胜利,拥簇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面上充满信任,双目放光,迎着他踩在预上场的台阶。鉴玉在他身旁,仿佛与有荣焉地笑道:“你可是引玉!怎么可能会输给那家伙?”是啊,清净观内天赋品行具无可挑剔的他们的大师兄,他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弟子呢?对于他们毫不掩饰的期望,引玉笑着应对回答,忽然抬眼,在众人末尾方小一段后看到了个不高的身影。那人乱七八糟地扎起一头卷发,手里攥着把训练时用的木剑,这会儿也没因众人的喧闹而放开。他不说话,不上前,仅仅站在人群之外盯着引玉看,眼睛一眨也不眨,瞧着,有那么点呆。而引玉同样对他笑了笑,随即背身,踏入场内。彼时的引玉有着源于内心的自信与勇气。足够耀眼,足够意气风发,他承起整个师门与家人的希望,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那一场比试,结果是什么?……不记得了。大概,是胜了罢。
第九章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这样的疑问毫无意义。尽管,人在很多时候,是控制不了自己脑中所想的事情的。权一真按时下凡处理祈愿、执行任务,引玉则如常留在在殿中等他,帮其处理一些琐事。小部分时候省心,大部分时间都有大大小小的麻烦。最近,他居然又开始殴打信徒了。最令人无语的是,这还是他先从权一真本人口中得知的。偏殿里,引玉道:“说吧。怎么去打信徒了。”以至于灵文又对他传音,暗示他能不能处理一下。以前没人能管,报应回到了引玉身上。阔别多年,他的定位怎么再一次成了在权一真后边给擦屁股的。权一真道:“想打就打了。”引玉眉头拧起,冷静道:“你不会随便打人,总归事出有因。”权一真低下头,道:“……是他们又在搞讨人厌的话本戏文到处放。很烦。”原来是因为这个。引玉道:“那也不能打……信徒,他们供奉的香火,是神官重要的法力源泉,事关你武神自身,没有人和你说过吗?”怎么可能没有人说过。说了,但没用。没人阻止得了权一真,而且,他打的是自己的信徒,又不是别人的。其他仙僚们明面上劝也劝了,再多说,他们觉得自己面上挂不住,没有这个义务,双方又完全没交情,作什么给自己找麻烦?渐渐地,众人看权一真都跟避瘟神似的,能躲多远是多远了。引玉欲言又止,难以置信。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权一真又是自己全然不在意。能到现在维持独占西方的主场,无人来抢夺地盘,并不是个奇迹,实属他的能力真的太强盛,隐隐有断层的趋势。当然,权一真的信徒没因为他的行为而改去信奉新的武神,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权一真坚持自己没错,道:“别的我没管过,是他们太烦了。我都打了他们那么多次,还不长记性。”引玉倍感头痛,一时半会不知怎么跟他继续说,喃喃道:“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权一真耳朵灵敏,“啊?”了一声,没太明白地道:“可是,师兄你也一样啊。”……一样吗?引玉身形僵了一下,没再和他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只言简意赅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打了信徒,可能会有祈愿传到我这里。你我都会有麻烦,还要专门去处理,知道吗?”说到后边,他的话中不自觉带了些从前教育师弟的习惯,稍稍放软了点声音。停顿片刻,似乎察觉自己语气的不妥,引玉又道,“再遇到这种事,给大信徒托梦即可,信徒们胡诌瞎编神官们的故事戏码不是一天两天,不必多管,大家都知道是假的。风师跟水师这一对兄弟,以前不也是被他们的信徒当作夫妻来看过么。”叹了口气,别过头去,“……神官显灵亲自下去打自家信徒的传言,说出去,谁都想得到是你。”“……”“回答呢?”“哦……”引玉不是不知晓,如果他不多提几句,这事儿肯定又要被权一真抛之脑后不去管了。见权一真应声,没往他这儿望,垂下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暂当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点。如果还听不进去,那他也无能为力。事实上,权一真还真没在想什么信徒,而是走神想着另外的事儿。引玉最近吃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说是一点也不饿,他带回的东西更多都是被他自己消灭了。他不知道带什么,才会是引玉喜欢吃的。对于师兄来说,什么食物好像都是一样的。没有喜欢的,也没有讨厌的。吃到什么,他的表情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改变。起初,权一真想过带上引玉一起下去执行任务。他们下凡买衣裳,他觉得很愉快,要打的妖怪也基本都很轻松,自己一定会保护好师兄。但是,不可避免地又想到花城说现在的引玉魂体并不稳定,提前化身出来也似乎是因着莫名的缘故,只好作罢。他看引玉很听花城谢怜的话,有好好待在奇英殿里,每天都等他回去,后来也就没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了。太久没有跟引玉相处,以至于让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如同回到了道观里的时候。在那个叫“清净观”的地方,他跟师兄的距离,始终是每日都能无比靠近对方的。——师兄并不喜欢现在他的身体,也并不想留在这里。这是权一真最初就能知道的事实。可他真的很高兴、也很珍惜和引玉在一起的时间。他为什么要打信徒?因为他们不止一次忘记他的警告,一而再再而三地写些狗屁话本子来演什么戏文,里面都是一派胡言,在胡说八道。他凡间的信徒挺多,隔几年就要搞出点让他生气的闹剧。他打了这边的信徒,那头的信徒作妖,完了也不记得教训,反倒是权一真的显灵引得他们更为激动,被骂被打了也只热泪盈眶地嗷嗷叫。不得不说,神官本人奇葩,这信徒貌似也不太正常。记得“引玉”武神的引玉宫信徒销声匿迹,不能给信徒庇佑、实现他们的祈愿,几百年过去,早已寻不着一处引玉宫的遗迹,取而代之的是奇英殿的宫观庙宇。整个西方,绝无夸张地说,便是权一真的主场。没有了所谓共守一方水土的传说,谣传流出的那些叫人津津乐道的师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向来是民间爱看的戏码。这下,不必暗地里较劲,自己这边还能有神官亲自显灵到面前,奇英殿信徒往引玉这消失多年的前武神身上泼的脏水是毫不客气。想要凸显出自己信奉的武神形象,就得拿一个丑角来以此衬托。仿佛这样,神仙的形象才会更为宏伟。自古以来,信徒跟神官的关系都应是彼此成全的。信徒给神官上供香火功德,神官实现回应信徒的祈愿。武神比起文神,更为简单粗暴,能在可怖的那些妖魔鬼怪残害下保护他们的,那就是值得信奉的强大武神。如果神官不符合信徒所认为的“标准”,无法给他们带来庇护,又或是别的什么,那么流失信徒是迟早的结果。所以,权一真不把信徒当回事,还会因愤怒而殴打他们的做法才会教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但是,权一真依然是那个权一真。他照样偶尔殴打信徒,完成任务跟祈愿回来就和师兄报备,盘腿坐在引玉处理案卷桌椅旁的地上,往往亮着眼睛跟他聊东聊西。什么今天又打了个什么妖怪啦,什么信徒又很烦啦,想到什么说什么。引玉听着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低头专心处理公文,手上动作不停,桌面卷轴换了一卷又一卷,已然完全影响不到他了。要说奇英殿收到的祈愿,令引玉稍感意外的是这其中还能出现他的名字。三百多年过去了,凡间还能有人记得曾经是武神的他。当然,是贬义上的记得。祈愿中,那个信徒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冤枉,夸赞权一真的心善与武力超群,再诋毁谣言中夸大的引玉对他的迫害,最后,才是自己所求。这若是让权一真再听见,保准再下去揍他一顿。人们看到的,永远是自己想看到的。事实也好,杜撰也罢,信徒眼中的神仙,神仙眼中的神仙,说白了,是什么样的模样都由于自身所想。他们想要认为是什么样,那么在打破外在光芒的时刻到来之前,形象即已定型。单拿权一真的信徒来讲,他们认为权一真的显灵即为作为信徒的光荣,那么为什么被打,神官显灵的本质目的是为了什么,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这也是权一真多次殴打信徒,在他看来信徒们仍旧死性不改的原因所在。……可抛去神仙这一层身份附着的荣耀,人与人,与向上成为神的人们,差距很是遥远,可谓是天壤之别,却又似乎在为“人”上并未有太大差别。引玉兀自思索,漫无目的地停了祈愿的接收,暂时放置在一旁。上午,因权一真坚持了好些天完成接下的公务,得到了上头几位一致通过的奖赏,正堆放在殿门口。他碍于外边的日光而不便出门,因而需等权一真进门时搬进来。奖赏是箱丹药、甲冑一类的物品,出自上天庭之手,必然非凡物。整理这些新的东西到库房本身费不了多少功夫,等拿到了正殿,先清点一番数量与种类,记录上库房卷轴。而预计回来后,权一真又要到外院练个几个小时的功,直到晚间再到寝殿去。他想的不错,这会夜色降临,待权一真练完功走回寝殿,夜已深。前一晚他说月亮很漂亮,黑布到了傍晚便被摘了下来,徒留一地明皎月光照进屋内,银白与黑暗的界限很是分明。相隔窗棂间的空隙,引玉站在窗前,再仰头去望那比之凡间更为放大的弯月。忽然之间,眼眶平白发热。下一秒,泪水自眼角滑落。“师兄,你怎么哭了?哪里受伤了吗?”大约是第一次见到引玉流泪的缘故,权一真显得格外手足无措,瞧着想要上前帮忙,又知晓自己定然做不了什么,只得在原地手忙脚乱地干着急。“……不,没有。”引玉揉揉眼睛,匆匆坐回到暗处的床榻上,临时找了个借口,“是灰尘掉进眼睛了。”……做鬼也会有如做人时一样的反应吗?还是说,又是因为他身体未恢复完全?完全没有前例的事况让他难以用经验应对,更雪上加霜的是,他快对以前发生过的许多事情记得一概不清了。任凭多努力去想,疼痛与停滞的思绪总是缠作一团,难以推进。此时止不住地流泪,不仅让他感到慌乱,更还有少许难堪。记事后,引玉便没怎么哭过了。他懂事得早为其一,其二,跟他得到的教育与身处的环境有关。哪怕受伤、遇挫,都不能哭,那是懦弱的表现。日积月累下,受了委屈也学会忍耐。由于从小都是这样,到了长大以后,也变不了太多。人的品性养成非一日,引玉为人处事的方法,也源于过去所养成的、受到的教导。首席弟子,要有首席弟子的样子。需做出表率,所代表的不止自己一人。双亲、道观、最后才是他“引玉”。从前,他不觉得这是什么负担,而是他必须接下的责任。如今他记不得清楚的曾经,身体从回到幼年、缓慢成长的同时,能轻微影响到他的情绪。这是一个新的发现。往坏里想,如果他越发无法自主控制情绪,再一点一点看着自己变成鬼,那么未来他会成什么样?更为丑陋的难看模样吗?不愿多面见的权一真整日围着他转,他则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日复一日地处理祈愿、撰写公文,充当其余殿内都会有的副手。简直是一团糟。偶尔,引玉也会焦躁地想破罐破摔,思考这是不是给自己的一次逃避的机会,甩掉自己身上不必要的顾虑——哪怕那样的行事处则伴随了他一生。照理来说,重新得到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引玉是该高兴的。但,不幸的是,他苏醒的似乎并不是时候。身体、法力、记忆,没有一处是没出问题的。他擅长忍耐痛苦,佯作一切风平浪静,却也无异饮鸩止渴,迟早有爆发的那一天,到那时,又将会重蹈覆辙,再度将事况推到覆水难收的那一步。他死前的三百多年分为三个阶段。为“人”时;为“神”时;为“人”时。而为“人”的时日,早已彻底终结在了四年前。粗略回忆起来,他飞升、被打压,被贬、埋没于众人,身死、如今深陷泥潭,想要逃避现实回到不久的从前。仿佛只有回到鬼界,到谁也不知他到底是何人的地方,才能得到一线喘息。无法解决问题,那么唯一的手段唯有逃避,不去面对。这一切的错误源头看似起于飞升,可引玉心知,并不是这样。早在那之前,悲剧的种子就被种下了,得到这个结果是必然。水面里的他停滞在十八岁,终于有了靠近他二十四岁那年的影子。眉眼之中,依稀有几分稚气未脱,从算得上有记忆点的孩童转向了容貌更为普通的少年,然则气质不突出,平淡无奇得扔到哪儿都不会引起注意。随着身体变化,引玉不再需要每天都要靠进食,延长至两三天一顿也行。但权一真照样日日给他带吃的,是满足口腹之欲,还是另有打算,暂不得知。天界的吃食、凡间的什么小吃果点,权一真都会变着花样给他拿,少有重复几天带相同的东西。这种堪称细心的举动,不太像是那个粗神经的权一真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可能有点笨拙,但对他的关心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也正因如此,引玉才会更加心烦意乱。他必须接受权一真的这些好意,却无法给出一个彼此都能满意的回应。……权一真拥有许多让引玉觉得羡慕的东西。他有着极高的天赋,也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单纯得一根筋,满心满眼都是练武。对他而言,飞升到上天庭和在凡间没什么区别,最多只有对上天庭的不满。因为要应付很多人,就必须分出大半心神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远远没有在观里练功的时间长。甚至于在他眼里,飞升后还不如在凡间时好。一个不信神的孩子,却飞升成为了神。分明实现了自己多年的夙愿,在当事人眼里也远不如回到从前。引玉苦笑。……天赋。天赋啊。他的笑容苦涩,和从前师弟们所看到的也大不一样。一旁的权一真看着引玉笑了,猛地一下坐直了身,不自觉地凑近引玉的脸看,眼睛一眨不眨。他真的很久没看到引玉笑过了,惊奇道:“师兄,你笑了。”引玉奇怪于他的反应,本能地往后仰靠。他被看的极不自在,异常的眼泪竟也停止了,躲闪着想要退后,双手不自觉挡到面前,作出阻挡的姿势,心道,随便到哪儿都好,别看了!可权一真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更不可能听到他的心声,拉开引玉的手,不由自主地跟他靠得更近。他的动作太过直接,引玉的心跳立时开始加速,这是他自从成为半人半鬼以后心脏第一次这么剧烈地跳动,让他不用留心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被这么对待,引玉登时苦笑也笑不出来了,一心只想离他远点,四肢僵硬,浑身写满了抗拒。权一真见引玉不笑了,似乎有点发愣,很快放开他,又退了回去,重新坐到一旁。重回到安全距离,引玉还没等松口气,又听权一真道:“师兄,你身上的香味稍微变了一点,但还是和以前差不多。”虽说这话由引玉讲不太适合,但据双亲曾经所言,他身上似乎确实有种淡淡的香气。同时,因为他这句话,引玉瞬间想起权一真以前似乎也说过他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而刚才,他又说自己身上的味道有所变化,但依然很相似。要说引玉没吓到,那是不可能的。他低头去嗅,从身上也闻不出什么,心想什么味道,怎么和……一样!权一真见状,无比自然地靠了过来,他从后拥抱着他,轻轻把下巴搁在他右肩上,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耸人听闻的话。引玉当然知道权一真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但他仍然……很难完全无视他说的这一句话。——不对。引玉忽然意识到,此刻权一真正醒着。他道:“你既然醒着,手就快放开吧。”他说得客气,实际眉头紧锁。权一真现在搂抱住他的行为出于本能的可能很大,心下明白权一真这个坏习惯算是定型了。因为晚上被他搂抱着,白日便缓慢松开力度,自己得以顺利出来这件事实在教他难以开口,权一真也不像是知道的,本来想着他大概只是近来睡觉才会出现的意外而没能及时说出口。导致发展成了这样,再想让他改,怕是难了。尽管权一真的习惯很容易被养成,但这样的情况,似乎并不多。权一真这一打岔,倒是让他想起了点相关的过往。朦胧不清的画面逐渐如雾气散去,在眼中清晰了起来。……过去在清净观里的那几年,引玉曾被师父嘱咐过要给他讲睡前经文。一开始,权一真还觉得没这个必要,颇为抵触。觉得这浪费了他的时间,是引玉好说歹说,有个他看来合理、能被其接受的理由才答应下来。而后,也的确令他养成了每夜睡前都由引玉给他念些能有教人昏昏欲睡的经文门规这个习惯。这一念,一直持续了好几年。到了后些年,有这样一回,引玉因为临时遇上了需要他帮忙的师弟,恰巧师父也在,有要事相商。他被绊住脚走不开,分身乏术,便也没来得及和权一真说。谁知,权一真在寝屋里迟迟等不到他,自己出来找引玉来了。练功房里,他无视正与之交谈的师父与其余师兄,旁若无人地拽了拽引玉的衣袖,理直气壮地问他:“今天怎么没来。”……引玉回过神,发觉权一真放在他腰间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开,坐在床榻边静静等待他先出声。他的面庞跟引玉刚刚看见的那一张有着细微差别,一晃神,权一真稍微拉远了距离,伸出手道:“师兄,你头发汗湿了。”他今日穿的衣服袖口偏大,这么一伸,一小截手臂就从中显了出来。左手手腕上,似乎戴着条红绳,中间挂着块什么东西,灰黑的残影一闪而过。引玉只觉眼前一花,不等仔细多看两眼,权一真便快速至极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主动跟他解释。他拉开衣袖,露出完整的、有些发焦了的红绳,上边只留下了半块不完整的残石,仔细看去,内部还满是细小裂痕,闷闷道:“是师兄给我的。一半被火烧碎了,醒过来的时候,石头已经找不到了。”引玉见状愣了愣,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哪一场战斗。四年前,旧仙京被毁,也是他死去的那一天。从灵文友善给他提供的历史卷轴,有用详尽的笔法娓娓道来过去几年发生的一些大事。这些事在仙京人尽皆知,算不得什么秘密,给他看了也无妨。引玉呼出口气,声音很轻,不知是对权一真、还是对他自己说:“……左右不过是块石头,碎便碎了。”权一真却摇头,不赞同他的话,挺直身体,道:“不一样。”在他眼里,这块灰扑扑的石头比再贵重的金条法宝都来得重要。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那些残石早指不定在哪破了,碎了,被碾成末飘散到无人在意的角落了。别说找不回来,就算找了回来,也再难将这平安扣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引玉不语。就算是他给的石头,同样只是块普通石头,跟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石头就是石头,过了再多年,也不会成为玉石。而这番话,永远不可能被道出。见权一真肉眼可见地低迷了些,引玉只能沉默,片晌,问道:“都已经这样了,不扔掉吗。”权一真道:“不扔,要一直戴着。”戴着一条残缺不全的平安扣,大概并不能符合佩戴者能一直平平安安的寓意。一般来说,应该早就丢掉了。……何况,这条平安扣据说是他送给权一真的。在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没想起的某一天里发生的事。为什么会选一颗无甚特别的石头,而非常规的玉石,他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想的。而现在,引玉更是说不上他到底该如何去想,可能有抵触、也可能有更多其他情绪,一时间,心情百般复杂。良久,低低道:“……几百年了。”他本意是想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权一真却误解了他的意思,道:“三百四十三年。”闻言,引玉怔住了。他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数字代表的是什么。至今为止,得到平安扣的那些具体年岁,权一真还记得那么清晰吗?太奇怪了吧??他难以置信地双手支撑在两旁,上身微微倾斜,转向权一真的那一方。不深不浅的印象中,权一真的记性时好时坏,全凭他想不想去记。好记性被用于这方面,大大出乎了引玉的预料。然而,权一真却还是那样偏头看着他,眼中尽是坦然,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记得这种事情有多不可思议。
第十章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揭过了前些时日的尴尬,眨眼间,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宴。天界的神官皆受邀出席往年惯例的中秋宴,聚众在圆月下共赏。仙京的月亮远比人间来得近,更不必说是中秋这一日了。此番美景,祥云瑞彩,有花、有酒、有月,是以没几位神官会不乐意到场。可惜,引玉对宴会上的具体流程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一个最重要的环节“斗灯”。作为常年位列十甲的神官,权一真应该是得去一趟的。接到这个消息之前,上天庭的通灵阵率先热络起来。神官们虚假地笑呵呵谈及斗灯,相互吹一吹,再表露出他们的不在意。尽管,其中大部份实际上还是对信徒供奉的明灯数量抱有期待,希望得到个好名次。百神斗灯,往往都这般装腔作势。侧后方的权一真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直勾勾的视线教人难以忽略。引玉可没忘,这一天也是权一真的生辰。……怎么可能忘得了呢?然而,他从早晨等到傍晚,依然等不到权一真先起身去参加中秋宴。分明距通灵阵里所说的开始时间所剩无几,权一真却还是没有半点要出门的迹象。有中秋宴这早便有了通知的安排,引玉不好再单独让他下去执行任务。无法,只能由他先出言提醒,叫权一真别耽误了时候。权一真太特立独行,而今除了他,也没有了其他人选。若是不去,又是一连串的麻烦事。引玉实在头疼。不说昨晚,他再度被权一真抱在怀里,在想赶紧弥补过失时,发了狠地去推权一真,企图拉开那一只左手。然则毫无疑问地,两个人力气不在一个水平线,权一真又是真睡着了,引玉真就拿他毫无办法,最后只能认命忍下来。他听到权一真的脉搏心跳,感受到在头顶的呼吸,抱在他腰间手臂的温度,只好闭上眼,强迫入睡。意识模糊之时,他在散去的迷雾间看到了身穿练功服的自己,权一真两手紧紧抱着他的场景。他在前,权一真在后,两臂环在腰间。下一刻,双足腾空,视物倒转,向下的失重感传来。接着,还不等看到后续,就中断了。当引玉陡然睁开眼,漆黑一片的屋内,他并没有再因惊醒而困倦。心脏突然的加速没让它更显有力,他的心跳自苏醒的那一刻起,便很是微弱,此刻已经快要听不见了。还能听到胸膛里心跳声的时候,引玉时常能感受到面部的心跳,指尖的心跳。微弱、却有实感,他不知是该珍惜自己还有明显如人心跳的时候,还是该为基本休息都无法如愿而苦笑。他的样貌停滞在了十八岁,有几个月没有再变动。现时到了中秋,在奇英殿待的时间已满七个月,要说没有更多焦躁,必然是谎言。而他所看见的,大概是权一真想抱摔他吧……如果是对练,那也不奇怪。引玉这样想着,重新闭上眼,以消化这一片段带来的刺痛。他习惯这一类的痛感了。过了许久,不知不觉,终于松开了眉头。到了今天,权一真留在奇英殿的每时每刻都让引玉感到莫名的古怪,形容不出,但始终存在。太奇怪了,还是赶紧让权一真出去吧。这样说不定能好一些。送走权一真,引玉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今天为何对权一真格外地别扭,恐怕和这是他生辰脱不开干系。谁又能料想到,他如今变得年轻了,权一真的生辰却还得陪着过。二人间锦衣仙的事案是道过不去的坎,是个本该心照不宣的事实。只是,引玉并不能确定权一真是怎样去想的。权一真的思维,与所有人都不同。但是……他稍有走神地想,在他缺席的这许多年间,权一真似乎终于长大了些,不再主动找他要生辰礼了。兴许与锦衣仙也脱不开干系,引玉并不知道权一真到底如何想的,也不想去知道。这个答案,十有八九不会如他所愿。……结果,阴差阳错地,这一年权一真的生辰,他们再次一起度过了。权一真回来得比引玉预想得要快,手里一如既往地提了个有重量的布袋,里面包了两整只他从宴席上分到的灵禽。如何处理的引玉不好说,但原样肯定不是包里这副模样。面对尽管有点儿变形,但仍然香气浓郁的美食,引玉毫无进食欲望。这两日,他发现自己感到饥饿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明白这是身体在转换为鬼的一种变化。权一真带回来的东西,他一口也吃不下。没有食欲,也没有什么饱腹感。对于鬼来说,这才是正常的。权一真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久久不动,问道:“师兄,你又不吃吗?”引玉移开目光,勉强道:“……嗯。我不饿。还是你吃吧。”“好吧。”听他这么说,权一真也不多话,闷头吃了起来。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引玉是知道的,而且三两下就能啃得干干净净。这个,跟过去还是不太一样。他心乱如麻地远离了权一真,随手带着几只桌上的卷轴到就近的木架上放好。背后并没有被注视的感觉,这令他多少松了口气。权一真的生辰对于引玉而言,绝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彼时的引玉也绝对没想到,他还有再跟权一真一起过中秋的这一天。他给权一真过的上一个生辰,送出的生辰礼正是那永远成为往后余生梦魇的锦衣仙。依稀能记起,相互赠生辰礼这个持续了多年的习惯,起于一场少时的约定。他努力克服逐渐加剧的疼痛去深思,隐约间,似乎听到有谁说了一句“想吃面”,大概,是听错了吧。……“我知道不是师兄。”入了夜的时候,权一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坐得端正,“咔”地一声,是引玉手中的毛笔被拦腰折断的声音。引玉脸色煞白,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无可自抑地感到难堪。剧烈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抱住了头,闭紧眼睛承受与之一起响起的脑中嗡鸣。他张了张口,难忍的剧痛中,茫茫然地多看了两眼似乎开合着双唇的权一真。虚幻的重影左右晃动,嗡鸣声、轰鸣声、有什么骤然间坍塌了。引玉听不见他是否真的在对他说些什么,唯有双肩上沉重的压力,告诉他权一真距离何方。他想说,你又知道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对我说出这些话?三百多年了。权一真,他记得还是那么清楚。当然了,这是他们不约而同都能牢记的过往。然而,不懂得隐瞒、直来直去得让人发指,问出口的问题会不会得到答复,权一真完全不会去考虑。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引玉的情绪终于有了崩溃的前兆。他咬紧了牙关,强行抑制想要流泪的身体本能,手臂隐隐发颤。终于,在不住调整呼吸之下,情绪得到了一定的平复,引玉抖着指尖提起新一支毛笔更替,佯装无事发生。空大的金殿里,仅听得到湿润笔尖在纸上书写的窸窣动静。这一夜,后来权一真真的没有再说话,引玉也是一样,继续干手头的事情,就好像他们刚刚没有对话过。偏殿里相当安静,落针可闻,权一真不再说,引玉沉默以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就不说了。他执起火烛走去库房,身后权一真的影子因月斜而拖长至身前,随后隐没于暗色里。走到走廊尽头,引玉推开库房大门。除了那堆存在感异常高的金条山没动,其余的地方都被他理了个干净。他扶着长梯节节攀爬,将归类好的典籍放上木架顶层。引玉垂下头,目光扫过低一层的稀奇宝贝。他忽然想到,这应该是他和权一真一起过的,最安静的一次中秋。那么,以前权一真的生辰都是什么样的?
……………啊。又看见了。无声静谧的夜晚,一轮明月高挂天边。凉风袭过,吹动竹林,桃花盛开在高墙外,朝里探出大半截繁茂花枝。清净观的夜静悄悄,所有人进入了梦乡,就连那个练起功来就仿佛不知疲惫的小孩也正在寝屋呼呼大睡。春季末,杨柳依依,桃花盛开得正艳。前一夜落了雨,空气中还带着些潮湿,残留进花蕊的水珠因风动而滚落,埋入修建齐整的青草地。引玉的生辰,正是在这春日里的某一天。有时晴天,有时下雨,有时阴天,但不论是什么天气,都是一个对于宗门内意义并不相同的一个日子。在道观里的这些年,引玉的生辰总是大家伙儿一起庆祝,十分热闹。哪怕没有给他准备礼物,师弟师妹们都会对他道一声祝福。相反,权一真的生辰却不这么热闹,冷冷清清的,甚至无人过问。节日欢闹属于其他人,权一真仍然独自来去。一个人练功,一个人到饭堂吃饭,一个人回屋睡觉。他们都不喜欢他,除了引玉也没人在意。他的生辰,原来从最开始,就是无比安静、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跟权一真这个人,倒截然不同。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权一真的生辰在中秋。这是一个只有引玉一直记得的、不算秘密的秘密。最初被告知中秋的另一层特别,是在权一真入门的第二年。秋季天气转凉,满月未被乌云遮挡,山下的城镇往东一片张灯结彩。观里的弟子们回不去家,通常都与同门师兄弟一起度过。师父神龙不见尾,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引玉跟鉴玉为大师兄与二师兄,负责了观内大部分事务。修炼之余,引玉以辅佐师父、帮忙教导师弟们功法上不懂之处为主。鉴玉则是与师弟们关系更亲近些,有什么师弟间的矛盾都先来找他,处理不了的、另有疑问的,再才找上引玉。虽然门内的弟子们关系极好,但显然,权一真是不包含在内的。私下里,他们统一给他起了个二字外号,鉴玉跟他们颇为同仇敌忾,很是不喜欢这处处给他们添麻烦的小师弟。那个称呼,权一真听到过多次。可以说,除了引玉,其余所有弟子都知晓此事。对于师兄们明显的排斥,权一真并不在乎。只要没影响到他,不在他面前对他出言侮辱,他权当这群人是空气。没有他们在旁边阻碍,他反而更能专注地练功,自得其乐。那一年的中秋,便是在这样的暗潮汹涌中开始的。引玉惯来忙碌,修行之人一顿不吃并不会影响。待解决手头的要务,这日的团圆宴已经过半。这会儿过去,怕是不大合适。他思索片刻,没有再动,考虑起后些天师父的生辰,关于赠礼的问题。忽然,光线似乎暗了些,引玉指尖敲击桌数下桌面,有点儿伤脑筋。稍一抬头,权一真正偏着脑袋,蹲在窗棂上看他。两人相互凝视半晌,引玉吓了一跳,道:“一真?你怎么蹲在这里?”他忙从椅子上站起,示意他快些下来,道,“刚刚在想些事情。你来多久了?”权一真跳下来,没应他的问题,只道:“我饿了。”他摸摸瘪下的肚子,道:“厨房没人,没东西吃。”引玉疑惑道:“大家不是正在吃团圆饭吗?”中秋这样的节日,即使是轮班,掌厨的几位师傅也都不该会不做晚饭,而是跟大家伙一块吃才对。这会恰是傍晚,权一真饿了该去饭堂,怎么从厨房过来?其余师弟们呢?权一真道:“我的吃完了,他们说剩下不够分,我才去的。”“……”引玉卡了一下,道:“这样啊。下次,我会再和掌勺师傅们说多做一些饭菜的。”权一真道:“嗯。”他走近两步,似是好奇地仰首道,“师兄,你在想什么。”他在大桌小桌上都没看见引玉,从厨房出来便到了道房,果真在这里。引玉一面给他拍掉翘起头发上挂的叶片,一面道:“这个啊,还有一个月就是师父的生辰。我在想给他送些什么作礼物。”说到这儿,他不由想起自己还不知权一真的生辰,遂问道,“一真,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闻言,权一真抓抓头发,费力地想了一会儿,往先前蹲过的窗棂外看去,道:“今天。”引玉下意识跟着他的视线,一齐朝窗外去望那明月,道:“今天?”“今天月亮很圆,也很吵。”权一真“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道:“好像是叫什么,生辰。”听完之后,引玉想了想,叫权一真坐着等他一会儿,出了门。回来时,端回了一碗长寿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面汤呈金黄的色泽,被切得细碎的葱花平铺在上,几颗青菜跟一块完整的煎蛋叠放,直叫人食指大动。他将面碗放在桌上,略感抱歉地道:“今年太仓促,我只赶得上做这些。明年的生辰礼,会再给你好好准备的。”权一真本来接过碗筷便开始埋头狂吃,听到这话,不由得从碗里抬起头,问:“明年也有?”他望进引玉的眼里,等待着回答。引玉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嗯?是的。”每个师弟的生辰,他都会记得,并在当天送出生辰礼。这并不稀奇。咽下嘴里的半个鸡蛋,权一真又问道:“那后年呢?”引玉失笑,道:“后年也会有的。”“大后年也会有吗?”“会的。”直到听引玉答应以后每年都会给他准备,权一真才总算满意了,继续大口吃面,咕嘟咕嘟把汤也喝完了。一大碗的长寿面,被吃得一干二净。引玉道:“吃饱了吗?”权一真打了个饱嗝,道:“吃饱了。”引玉给他煮的面分量很足,足够让他吃饱。许是填饱了肚子,心情也好了许多,他端起碗,准备将其放回厨房。“嗯,那就好。”引玉轻柔地拍拍他的额发,道:“生辰吉乐,一真。”……不日,师父的安排取得显著成效。大抵是试验磨合期过去,权一真完全习惯了晚上引玉给他念个小半个时辰的经文。这会儿,观内门规与屋里现成的十几本经文都读了两遍,念的新一册经书被引玉领了过来,数量拢共有个二三十来本。这些都是观内弟子们人手一本的典籍,权一真不拿,只好由他帮替。无意间,书上有一段讲到彼此都要赠礼,更能维系好感情。不能一个人付出,需有来有往,关系才维持得更久。引玉倒是没想太多,因为权一真一向把这些当催眠的东西,能记多少都已经是长进,早点让他在晚上睡着免得扰民才是主要目的。若是听不进去,周围人也不会失望。毕竟他打从一开始,就没听进去过。谁知,权一真突然冷不丁睁开眼睛,道:“师兄,你要生辰礼吗。”被打断话音,引玉稍感诧异,但在听过后,多少有那么一丝感动,他竟然真的有在听这些经文内容,更没想到中秋都过去好几天,权一真还记得这些,道:“你要送的话,都可以。不送也没关系。”听罢,权一真从喉咙里应了声,以作回应。引玉见他又把眼睛闭上了,笑了笑,继续念了下去。从此,二人算是约定好了每年生辰都彼此相互赠礼,就这样持续了许多年。如果说,引玉的生辰在白天观里就会给他庆贺,那么权一真的生辰就只能等到晚上,他与引玉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能过。他的师父给他过了两年,就忘记了他的生日,只有引玉一直记得。不过,令引玉纳闷的是,权一真记得自己的生辰,却从不记其年龄。入门时的年龄是被师父摸骨龄算出来的,在知晓他生辰后,记得的日期便多了一天。权一真送的礼物,有时候是朵他看到觉得适合引玉的紫色小花,有时候是师父给的上好丹药,一股脑都塞给了引玉。他有什么,就给引玉什么。但,有的引玉收了,有的引玉没收。他告诉权一真,别人送给他的东西,是不能随便送人的;还有,也不能拿其他人的东西给他。权一真道:“我没拿。”引玉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我知道。但我需要教你。”成长中的少年一日比一日进步斐然,连师父都对他显出的超常天赋表示惊叹,赞不绝口。如今,权一真的个头窜高,跟初来乍到那瘦小身板天差地别。他对引玉点点脑袋,少顷,道:“哦,好。”见他答得干脆,引玉弯下腰,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叹道:“要是告诉你的东西,都能真的听进去就好了……”……………耳后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温暖到趋近炙热的皮肤与他紧密相贴。引玉在这片声响中恢复意识,梦里所见的情形详尽至极,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再让他经历了一回。他动了动,觉察到过近的温度,往墙面靠了些。他上一刻还站在库房木架旁的梯子上,一个闭目的功夫,竟然是又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被带回了寝殿。这张能容纳三位成年人的大床上,引玉蜷缩在角落,权一真侧躺着,长长卷发摩擦过脖颈,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引起不适。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体温日益变凉,权一真的身上则一直很温暖,甚至偏高。民间说法是小孩子的体温总是会偏高,尽管权一真真实年龄早就过了三百多岁,他的身上却也总是热乎乎的。这一体质,大概与是不是武神无关。但哪怕引玉全身心地抗拒靠近权一真,无奈力气一个天一个地,认命般地重新阖上眼。眼皮以外,窗棂后落入的月光无法忽视。他想到生辰,想到权一真,想到清净观。在鬼界从未庆贺、甚至刻意回避,最后一次为自己而过的生辰,还是在三百多年前的仙京。唯一能想起的相关事物,是一根熄灭的蜡烛。昏暗少光的殿内,只余袅袅白烟升起,再散去。引玉不甘平庸,也并非平庸,可他距离那真正的天才依然有距离。能飞升成“神”,他怎么可能是真的庸人?然而,有了太阳的存在,又有谁会注意同一位置的小小光源。就像权一真和他一样。他们之间的位置彻底调转。一天一地。从此,再难望其项背。神与人,神与鬼。权一真向上走了许久,引玉则蹒跚往下陷。无形的枷锁束缚于身,无处可逃。沦落鬼界为报恩,而今终要堕落成鬼,他真的会是心甘情愿的吗?……他果然,还是不甘心啊。不甘,委屈,痛苦。多年来积累的负面情绪朝引玉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眼眶酸胀,而这些,几乎都是权一真为他带来的。他怎会,又怎能不去恨呢?有对比,就会有差距;有了光,自然也会有相对的影。权一真为光,他则为暗处被衬托而出的影,仅仅是相提并论,便免不了有对他的指指点点。作为武神留于天界的那三十三年,有近三十年,他都活在这样的高低对比下。平心而论,那些伤害,其实只是权一真间接给他带来的。权一真对他,当真是没有抱有任何恶意过。他始终都是这般模样,从未有什么改变。要说权一真本身有错吗?有的。而引玉自身有错吗?也是有的。他们之间,实在谈不上谁对不起谁,谁又对得起谁。相互亏欠,怎么也还不清。不论是权一真,还是他自己。这其中纠葛太深,想要正视与面对都显得尤为困难,以至于到了现在,引玉也不知怎么做,才是他们二人正确的相处方式。一直以来,他都选择了逃避。无论怎么做,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而他除了逃避,也没有了其他选择。唯有权一真一无所知,一心只想找到他。……最后的最后,他为权一真死过一次,权一真将他拉回人世间。一来一回,本该扯平,然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却远不止这短短四年。四年,八年,十六年。三百四十七年。细细想来,他与权一真,也已相识过三百余年。去除了作为鬼使时未曾谋面的三百年,跟后者当真相互陪伴的时间,也只有近三十来年。较之凡间的寻常关系,这样的时间或许已经足够长,可放在神官身上,就实在算不上多了。他们分开的时间远远比共处的时间久得多,所以,他其实并不能太理解权一真总想找到他的理由。如果仅是为锦衣仙一事要一个答案而足足追了三百年,似乎也站不住脚。权一真对他,没有恨。近乎执着地觉得他没死,想要找到他,几百年间常常去灵文殿拜访询问。还是少年模样,拥有一身常人早无法匹敌的高强法力,在人情世故上仍旧一窍不通。他不明白,太多时候,真相是什么样,没有人会去在乎。权一真在乎的,其他人未必会听;就如他们所重视的,权一真不屑一顾一样。整个清净观所留下的人,只剩下了权一真与他。日夜通过道路记起的那些曾经历历在目,仿佛真的发生在昨日。混沌的记忆杂乱无章,他往卷轴上按大致时间排序,简要写下所发生过的种种,串联在一起。一件接一件,一年又一年。——引玉并非没有想过,倘若权一真没有来到中原,没有来到清净观,他们彼此从未相交错,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他明白,如果永远只是如果。命运之所以被称为命运,正是因为它早在人的一出生就已注定。人们的出生会有命格,若是有飞升的命格,那么不论中间发生什么,那个人最终都会飞升成神;若是命里终究没有,那么,再强求也只能是逆天改命,需要以另一代价来偿还。无法甩开、无法逃脱,无比痛苦,却又源远流长。他想要追溯其原因,结果只能回想起最初的相遇。可那本来就是命运。
第十一章
“木头”。这是个他们在门派中时,引玉曾听到过的,门下弟子们对权一真的称号。说不上是偏贬义还是中肯的评价,那个开始如在泥巴里滚了圈的小猴子,除去打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加之又对人情世故太不熟悉,惹得几乎所有人不痛快,因而被弟子们认定为是块迟钝又不好惹的祸害木头。没人愿意跟他一块儿,常能瞥见小孩形影单只练功的身影。权一真也不恼,自己一个人也能练得很高兴,就如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件练功,其余通通都是浮云似的。“——引玉师兄,权一真根本不尊重我们,跟他说什么都没用,根本不理睬人!”“权一真又随便骂我,还打我!引玉师兄,你看他!”“他太任性了,要吃相没吃相,要配合不配合,根本没有人能忍得了他!”权一真入门不久,引玉就被其他不堪忍受的几位师弟投诉了好几次他的“恶行”。既不听从安排,又太特立独行,惹毛了几乎所有与他有接触的门内弟子。不光是他们,还有鉴玉,他从未被师弟们气到这个程度。私下里,跟他怒骂了好些回,简直快气得七窍生烟。于是,引玉无奈,单独找到权一真,单独好声好气地问道:“一真,为什么不好好叫其他师兄们的名字?”权一真道:“记不住。”引玉又问:“那为什么也不以师兄代称呢?”权一真闭着嘴不说话。他不想回答,谁也别指望撬开他的嘴,既不吃软、也不吃硬。权一真,就是一个如此固执的刺头。引玉顿了顿,不解道:“你不是也叫我师兄吗?这样叫他们,对待他们就好。”然而,权一真盯着他,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不要。”他说不要,引玉就真的拿他没办法。无奈之下,只能暂时放弃,等未来哪天再谈起,说不定还能有点希望。……但是,说到“师兄”这个称呼,权一真在清净观里,其实只对他一个使用了这个堪称尊重的代称。虽说鉴玉没好气地表达过他的观点,认为这声师兄,绝对跟半个妈没区别,让他小心着点权一真,别被他巴上就甩不掉了。尽管引玉觉得这个不太可能,但权一真不懂人情世故不是一天两天。他在这其中调解,也着实头疼于如何处理,两方矛盾愈演愈烈。回想起来,不知从何时起,权一真对他从毫不客气的“你”,到了后来、也就是如今的“师兄”。能够被他留有少许转变印象的,大概也就是后些时候的某个午后。那一日,权一真没来由地忽然问道:“师兄,你叫什么。”引玉疑惑,然后失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道:“我叫引玉。”然后,他看权一真点点头,道:“我记住了。”真的能记住吗?引玉心想,师父、还有他跟鉴玉说过多少话他都完全没听进去,没记住,对于记住他的名字,貌似也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引玉并不抱什么希望。权一真向来只记得自己想记的东西。他的记性很好,不在意的,说无数遍他也抛之脑后,上了心的,就是过了百年千年也不会忘却分毫。在门派中时,对于经文与众人都要接受的教育课门他压根没兴趣,但念着他修行上的天赋实在太过突出,师父便允了他不去做这些。这尘封多年的不愉记忆中,二十岁的引玉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仅是叹了口气,道:“好吧……但是,不要随便骂其他师兄,打也不行。我和你说过的吧?”“……”引玉道:“大家做了什么,先好好说,可以吗?”果然,权一真道:“是他们先骂我的。”他不高兴地踢踢脚边的石子,道:“他们说我邋遢,不让我吃饭。我都没吃饱。”他吃得多,吃相也不大好看,观里的弟子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自然瞧不上权一真这样的表现。然而,又有谁能够选择自身过去呢?引玉拍拍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好一段时间没有修剪,长了许多,乱蓬蓬的,被乱七八糟地扎了个高马尾。引玉不禁绕到权一真身后,给他解下快缠成死结的发带,重新系了个马尾,转而道:“……我再想想办法吧。大家……其实……算了。”“大家其实没什么恶意”这句话,引玉也不好说出口。那些师弟们对权一真的意见,他并不是不能理解,可权一真,是当真不懂这所谓的人情世故,要怎么跟他人打交道,他半点也没个概念。吃饭、睡觉、练功。除了早晚课不必出席,权一真在这三件要事中,每一件都让周围人不快。同样的,权一真也没有对任何人提到过关乎过去的一切,但从他们初见的模样,还有在门派里的诸多表现,也能猜出几分。引玉对权一真的了解,除了在门派里的这两年,再就是一个生辰,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权一真被绑好了头发,甩甩脑袋,道:“我去练功了。”引玉道了声“好”,目送他跑开。他只是喜欢打架。痴迷于打架,引玉认为不是一件坏事。专注力在修行一道上,也是至关重要的因素。让他伤脑筋的,是权一真痴迷得前所未有、什么也不在乎,所以,才会演变成这样。不可否认,除了引玉,观里的所有弟子都无比讨厌他们这个最后入门的小师弟。因为,他的性格实在太奇怪、太糟糕了。权一真的眼里只有他自己,痴迷的只有一个打架,其余人、其余事,仿佛都理所应当地需要以他为中心,他想要怎么做,那么就要怎么做。完全不顾他人意愿,惹得人见人嫌是注定。讨人嫌到这个地步,跟他的性格脱不开关系。——但,同样不能否认的是,权一真比他们都要来得优秀。光凭这一点上,师父也曾判断过权一真的天赋甚至在引玉之上。一心练功,不在意他人他物,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众人看来,这不活脱脱就是块“木头”么?别人看他不顺眼,不管是排挤他,还是针对他不和他说话,他都完全不在乎。对他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地说些不好听的话,权一真要么听懂了,直接跟他们打起来;要么当没听见,不会多说半个字。所以,就得了这么个称号。他真的是个很不合群的,其他人眼里的“怪人”。理所当然地,引玉是道观里最后一个知晓权一真这“木头”名号的。师弟们对权一真可谓是积怨已久,就连二师兄的鉴玉也在他们这些看不惯权一真的行列里。整个清净观,除了好说话的大师兄引玉,还有平时基本见不到太多次的师父,其余的弟子们自成一派,明里暗里排斥着权一真。但是,他们这些做法不像是一拳打上棉花的憋屈,而是一拳砸上木头,不仅自己手疼,还对其毫无作用,这才是更让他们不满的地方。演武场、练功房、丹房。这几处清净观最重要的地方,大家学习对练用的演武场,权一真只顾自己一个打得痛快;最好的个人用练功房分给了权一真;每期出的最好的丹药永远是最先给权一真。到底凭什么?凭权一真的天赋比他们都更高。不论是不是在修行之道上,拥有天赋,在哪里都是能得到特殊优待的。如果没有,那就说明天赋不够高。而权一真于武道上的资质,正是百万人中也难出其一的高。放眼而后的整个上天庭,靠自己飞升的神官也仅有不足百位。彼时的权一真初出茅庐,已是突飞猛进,得到正确的修习引导,他很快变得比众多师兄都来得优秀。哪怕再不愿意承认,权一真的光芒都毋庸置疑。因他的资质好,师父很是喜欢他,就算对他说什么,他也不记得、不改正,还依然是笑呵呵的,放在其他人身上,哪还有这样的待遇,不被柳条抽一顿教训就不错了。让他按时做早晚课,背经文,配合师兄对练,统统当作没听见。很长一段时间,权一真都被众人怀疑脑子一定是有什么大毛病。然而,众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是:权一真看似并不擅长记得人的面孔与之相对应的名字,其实应该说,是他并不在乎。只有引玉,他记得那张并不出奇的面孔上的五官,还有那被用于他人称呼的二字名。分明没什么能令人留下太大印象的地方,权一真却觉得、也记得,师兄就是师兄。师兄的右手会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额,耐心将他乱蓬蓬卷发里的碎木屑与落叶剔出来,顺手再帮他理好皱巴巴松松垮垮的衣服领口。无人陪他对练,那么他时不时就会过来接替。对上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权一真也是更有兴致,进步飞速,不过几年,就已是引玉之下的同门师兄弟第二人。他的天资实在过人,未来定会教许多人望尘莫及。才入门两年有余,就已经出色得难以忽视,足以想象,未来他会怎样大放异彩。这天壤之别的反差,足以被众人记恨。引玉身为清净观的大师兄,门下的首席弟子,早已经习惯了去包容照顾门下的师弟师妹,哪怕是这一处几乎人人厌恶的权一真也不例外。权一真是最小的小师弟,而他是最大的大师兄,他理应去照顾他。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让人多操心的孩子,也往往更耗费心神,论观里谁对权一真最上心,必然非引玉莫属。鉴玉几次三番地劝他,不要再管权一真,他那样的人,对他好也没用。权一真四处给他们添麻烦,搞破坏,没有人能在长久之下,还继续保持心平气和。暗潮涌动,终有彻底爆发的那一日。当被一众师弟找上门来告状时,引玉正伏在道房书案奋笔疾书,他们义愤填膺,非要引玉做个中间人,代替“正道”给他们一个交代。吃相差、吃得多、霸占饭桶不让其他人吃好;起床气大,同一间寝屋的师弟不堪其扰,生怕自己被一脚踢断肋骨;总有不可避免的、要与权一真一组对练的师弟控诉,不配合也不顾及人,只顾自己乱打一气出风头。鉴玉气势汹汹,不满道:“引玉,你当初真的不该让师父把那小子收入门下的,真是麻烦进了家。你看他来了这么久,哪天不是乌烟瘴气?哪天不搞破坏!”面对咄咄逼人的众人,引玉无法,道:“其实这些,也没多大点事……”单拎出来一件,可能是如此。可日积月累,一件叠一件的,已然积怨已久。鉴玉道:“还没多大点事?!咱们的清净都给搅没了,清修清修,不清怎么修?自打权一真来了,清净观就再也没个清净日子了!”“是啊,以前怎么就没这么多事呢?引玉师兄,权一真他真的太过分了!”“谁都受不了他这根木头!”引玉被围在中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握着毛笔,只好道:“一真他也没什么恶意,就是他真的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太懂怎么跟别人相处。”鉴玉道:“不懂人情世故可不是免死金牌,不懂不会学吗?既然活在这满是人的世界上,就得学着怎么跟人相处。他都十几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儿一样不能吧?人家十几岁当爹的都有了!”他越说越生气,说到师父的偏心,权一真得的好处。就因为有资质,才来两年,最好的练功房就给了他,每一期最好的丹药给了他,不做早晚课,不用背经文,被师父逮到最多意思意思说两句,晚上还有最忙碌的大师兄引玉给他晚上念经文哄他睡觉!放谁身上,都觉得这简直太偏心、太离谱了!鉴玉愤愤不平,道:“引玉师兄,你才是大弟子,要是你这样,大家也就算了,都没话说。但他算哪根葱?又没教养又没德行的,资质好了不起啊?!咱们大家伙儿哪个服他?”他这一说,众人纷纷认同称是。鉴玉一拍书案,环顾四周满面不服的师弟们,又道:“引玉,论资质,你也不输他,就甘心被他这么踩在头上?”此话一出,引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是很好,鉴玉所说的这些,隐有挑拨离间的意味。他们想让他也这样觉得,语气很是冲。然而,思忖片刻,引玉定下心神,放下了紧握在手中的笔,凝眉肃然道:“各位师弟,我觉得你们说这种话是不对的。”众人一愣,引玉接着道:“我说句不好听的,不管修的是什么道,资质好,真的就是了不起。何况他资质好,还肯练。要是真觉得师父偏心,咱们加把劲追上他、超过他,练功房、丹药上房这些自然也会对大家敞开。大家伙儿有空生他的气,不如勤加修炼是要紧,对不对?”他说得在理,大家讪讪于没将其拉到自己这一边,相互看看,道:“师兄是大度,不跟他计较。”、“光是这份气度就甩了他十万八千里了。”鉴玉跟他关系更好,在门内也更有身份些,摇摇头,道:“引玉啊,你今天帮着这木头说话,当心日后被他恶心着!”引玉也摇了摇头,有几分疲惫地道:“鉴玉,我虽然不知道是谁给他取的绰号,但是,大家毕竟是同门,这样说实在不好。日后,还是不希望再听到了。”大约是思及在门内引玉毕竟是大师兄,而他是二师兄,考虑到引玉和师父,鉴玉烦躁地一颔首,以示清楚。这场告状,他们双方都不甚愉快。引玉送他们到门口,这才走回原位,他一抬手,正欲关窗,忽然发现有个人耷拉着脑袋蹲在那儿,吓了他一跳。引玉一句“是谁?!”脱口而出,定睛一瞧,竟然是权一真。看清是他,引玉道:“什么时候来的?”拉了他两下也没拉动,便道:“一真啊,你要蹲换个地方蹲吧,我要关窗了。”说到此,有点抱歉地又道:“今晚……有些事。估计一会没法给你念经文了,明天吧。”“师兄,我是不是很讨人厌。”忽然之间,权一真道。他仍然蹲在窗棂上,没有动弹。引玉第一次见他这样垂头丧气的模样,好似真的感到失落,这放在权一真身上,算是罕见了。他也是头次听到师弟们对权一真的“绰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原来权一真在观里已经发展到人人厌恶至此的地步。尽管清楚这是必然的走向,引玉仍然有点心情复杂,说不出自己该怎么想。他干笑了一下,道:“你听到了?”权一真点点头。引玉一脸一言难尽,指节搔了搔鼻梁,勉强道:“……也……还……好……吧……”权一真似乎只听进了字面意思,“哦”了一声,但明显没那么蔫头耷脑了。引玉看出他信以为真,笑了笑,最终,道:“其实,也用不着在意。你没做错什么,真的。这样也挺好的。”权一真点头道:“我也觉得。”引玉拍拍他肩膀,道:“去练功吧!这个是最要紧的。别的不要多想。”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要早点休息,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如果今天能早点儿解决,我就来。”权一真便跳下了窗,往演武场去了。练功房没有火烛,又因为没有窗,透不进光,所以到了晚上,弟子们晚课那会儿,权一真都会独自在演武场上练。引玉看他走远,关上了窗,也从书案上拿起经文典籍。他重新提起笔,半晌,才重新书写起先前没能写完的字句。引玉清楚,师弟们之所以看他不顺眼,不止是出于那些原因,归根结底,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他来得最晚,得到的却最多。分明什么也不好,惹得众怒,可偏偏就是在最重要的修行天赋上,权一真比他们所有人都强。为此,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不是什么事,都能如其所愿的。得天独厚的资质,就是落在了权一真头上,无人能左右。未来的发展如何,更是除了命运再没谁知晓。天上地下,太多故事都是有始有终,或美好、或悲剧、或遗憾,不论结局如何,总归都划上了句号。而那些无疾而终的看似寥寥无几,却也并非没有续接的可能。命运二字,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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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权一真入门的那天,是一个状似平平无奇的夜晚。圆月被云雾遮挡了半边,树影摇曳于高墙上,照出墙后大路上一个个头不高,又满脸是血的瘦小身影。他站在一众师弟之间,被他们怒声斥骂,山路最后一节台阶后的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是引玉走进其中、赶来劝阻,才制止了这场喧闹。奇怪的是,纵使是被众人骂得狗血淋头,就要对他再次动手的阵仗,这满头卷发的小孩儿却似乎还很是兴奋,握着拳头左看看右看看,一副跃跃欲试、不知从哪一个开始打好的样子。见引玉靠近,为他说话,也没有停下蠢蠢欲动的架势,反倒做出个更惹人生气的举动:坐在地上抓了把泥巴,直直丢到了蹲在他面前,正欲说话的引玉脸上。突然被人扔泥巴,引玉无语片刻,把脸上的土给抹了,紧接着,问道:“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顽皮,为什么打我们观的道士?”权一真却不答,嚷道:“来打呀!”他如此油盐不进,鉴玉出奇地愤怒了,更为难忍地提腿,想往他身上踹上一击。引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道:“鉴玉,先等等!”他看向摆出跟他们观如出一辙起手式的权一真,道,“这起手式是我们派的,谁教你的?”秋季初,大伙均是穿着体面,唯独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踩着块木板,绑在上头的布条破破烂烂,不知是否是因为先前的骚动而造成的。权一真满不在乎地把手背上的血迹往身上薄衫一抹,不断从地上抓捡起泥巴石头砸向跟前的“对手”,蹦跳着道:“来打!”引玉长他八岁,自持身份不好跟一个小孩儿打,被他打得边躲边道:“这手法也是我们派的,你天天扒在墙头偷学吗……别打了,我说,不要打我了!我没有打你呀!你真这么喜欢打架啊?!”须知,要想到山巅的清净观来,需爬自山脚下长长的数百节台阶。这孩子为了学他们的武功,怕是爬上来,日日趴在围墙上看他们怎么打的。事实也的确如此,权一真一直看到他们散去,自己才跳下来,回想着去模仿练习,出拳。用剑的时候,他就拿着根木棍比比划划,只凭拳头的时候,则是他最习惯也偏好的方式,循着感觉出拳。饿了吃果子,渴了喝泉水,竟真叫他看了有一阵,还无人察觉。谁知,听了引玉的话,权一真放下手,搓搓泥巴兮兮的双手,道:“喜欢。”他说得很是认真,引玉愣了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笑,然则不等下一句吐出,又是一团泥巴糊上脸,连忙道:“喂!我说了不要打我了……听我说!那——要不要拜入我门这里,来学怎么打架?”闻言,权一真的动作停住了,攥在里头的泥巴也一起丢掉,他目不转睛地仰着脸瞧引玉,问:“你说真的?”引玉道:“当然是真的。”谈及此,他这才想起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顺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权一真想了一会儿,才道:“权一真。”语毕,引玉点点头,表示记住了,道:“好,权一真。我带你去见师父。”他们的手一灰一白,一污一净。对比甚是鲜明。引玉也不嫌权一真满手的灰尘土屑,牵起小孩儿脏兮兮的左腕,松松握住了满是陈茧、粗糙得不像个孩童该有的手掌心。令人意外的是,权一真没去挣开他的手,而是左顾右盼地四下张望人群散去后的周围环境,对周围即将成为他师兄的道人们视而不见。鉴玉站在一旁目睹全程,恨不得一盆水把他泼醒似的,直言道:“引玉,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听他这样说,引玉跟他对视一眼,道:“后悔什么的,没有那么夸张……”鉴玉道:“你就是太好心了!你看看你帮的这小子,根本对你没有半分感激,以后铁定是个白眼狼。要我说,他根本不值得你同情!”引玉笑笑,道:“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他感激的。师父不是前几天还对我们说,要再收个有资质的关门弟子吗?”见鉴玉没打断他的话,引玉顿了顿,又道,“他还没正式跟师弟们一起学过,光是偷学,就能打出这样有模有样的精准手法,我觉得,师父不会介意最后一个徒弟是他。”“……”这点,鉴玉无法反驳,一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当然清楚,他们的师父是个有多重视弟子天赋的人。他们这些徒弟里,仅仅有一个引玉算是最为符合他的要求,其他或多或少地有所逊色,因而若是被他老人家知晓权一真的存在,那收下他是迟早的事。结果显而易见。从他们二人对话开始,权一真就完全没在听。鉴玉在引玉与他身上来回扫了扫,黑着脸,长叹一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别过头,挥挥手不再多言,不想再看到这让他糟心的臭小子。于是,引玉便带着他往正门走去。月色下,那只手牵着他,正式踏进清净观大门。穿越周围人群不善的目光,走过郁郁葱葱的高大竹林,夜里的路径蜿蜒曲折,可前方人的背影始终如一。凉风拂过,手的主人引领着他,最终触碰到了月亮。
第十二章
这一次的梦与往日不同。引玉清楚地意识到,他这次梦见的不是他的过去,而是凭空的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梦境”。他此刻站在一条平坦的路上,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有连绵不绝的高山,还有始终不变的西边夕阳。耳边是许多的声音环绕,他们无一例外地上扬着语调,呼唤他的名字,给予他夸奖与目标,告诫他需要如何去做。“你做得很好,引玉。就这样继续努力吧。”“引玉,我们今天也要看经文典籍吗?”“引玉师兄!我有在听你的话,认真练功,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你一样!”大抵是因为现在是真的身临梦境,引玉回想不起自己前一夜具体看见了些什么,又该想起什么。只是,听见这些声音,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放好,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很怀念,很熟悉,就好像在很多年前,他曾听过无数遍一般。他走着走着,环境并没有多大变化,身后却蓦地传来新的脚步声。引玉回过头,是个卷发的小孩,堪堪到他腰间,又瘦又小,身上的衣物褴褛,脸颊与双臂都沾满了泥灰,不知是从哪儿来到这儿的,出现得格外突然。那小孩的面孔被刻意模糊,只能知道他正看着他,也不说话,埋头自顾自地继续走。于是,引玉也转过头,继续走他的路。只是,走了一段,那小孩跟他并肩到一起了。引玉再看去,这会儿小孩像是长大了些,个头变高,手臂也不再瘦弱,伸手拉拉他的衣角,拽着没打算放手。无奈,引玉笑笑,跟他一前一后地又走了一段。再往后,引玉发现小孩走得比他更远了。他走得很快,步伐坚定,偶尔回头看他,身高也跟他不相上下,没多久就超过了他。不知为何,这让引玉升出几分着急,想要加快脚步,尽快赶上去。可他的腿太沉重了,几乎抬也抬不起来。以至于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停滞在原地。最后,引玉只能一路目送长大的小孩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一路翻山越岭。而他仍停留在原处,动也难动弹。……………引玉熟门熟路地从权一真松懈下的臂弯里移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穿上鞋走至门外。此时正是丑时,天还未亮。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到临近日出的寅时。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权一真来了。兴许是昨天歇得够早,睡足了三个时辰,权一真也醒得极早,没过多久就进了偏殿坐下。他坐了有好一会儿,略有些走神,少有开口。这几天,他都是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前两天做了个梦。”好半晌,权一真才抓了把头发,道,“梦到师兄跟我走在一起,但是师兄最后还是不见了。”引玉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道:“梦到……和我?”权一真点头,又道:“师兄,你这次也要走了吗?”坦白说,内心深处,引玉绝对是想立刻下凡走人,跟权一真再也不见的。权一真这样问,他却是不可能直言不讳地告诉他真实想法。可,莫非权一真也做了和他一样的梦?“……”——原来,权一真也做梦了。他梦到自己走在一条路上,谁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他也不管周围是什么地方,既然知道要走,那就往前走。谁知,就这样走着,前面忽然出来一个人影,这是他从开始就看见的人,站在路的前方。来人其貌不扬,面庞清晰,权一真立刻认出来,这是引玉。他的师兄模样正值少年,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主动牵起他的的手,拉着他向前。那只手很温暖,他并没挣开,就这样被牵着,慢慢地向前。偶尔也会对话,顺着风吹进耳朵里,再散去。然而,他们一齐走的时间并不长。从某一刻开始,引玉忽然松开了手,权一真抬头去看他,引玉却没有再看他。他的笑容消失了,沉静着面容继续走,尽管他们并肩而行,却一路无言,权一真时不时抬头看他,那个人始终不看他。……再之后,他们二人依然往前走,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他感觉得到引玉加快了脚步,看也不再看权一真,走得越来越快,几乎是跑走了,如同躲避着什么一样。于是,权一真怔了怔,也加快了步伐,向那个背影跑去。他跑了很久很久,仍然怎么也追不上。最终,哪怕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眼前,也没停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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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真!你怎么又蹲在房檐上,很危险的!”引玉从丹房走出,大老远就看见权一真像只小猴子一样蹲在高处的房檐上东张西望,不由得一惊,这不是头一回了。他有时候总喜欢蹲在哪儿,比如蹲在窗棂、墙头等地方,看的人每每都是一激灵,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到那儿去的。为此,连师父也与他偶然提过一两回。听闻他的声音,权一真朝声源处望去,说跳就跳了下来。引玉见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安然落地,姑且是松了口气,走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权一真挠挠头,道:“我的木剑不见了。”引玉汗道:“木剑不见了,也不会在屋檐上罢……”权一真则浑不在意:“在上面说不定就能看见了。”不,在上面也不一定能看到吧……不过,反正权一真也下来了,纠结这个也没意义。引玉道:“重新拿一把就好。我带你去拿把新的,怎么样?”权一真道:“好。”夏季闷热,夜晚尚存丝缕凉意。山巅的清净观少有知了,是以寂静并未被打破。唯有山间最常见的萤火虫,时常在傍晚后出没于竹林左右。拿好了新木剑,途经此地,引玉指了指靠近的虫群,笑道:“是萤火虫。一真,你看到了吗?”满月下的萤火虫群,很是漂亮。星星点点的荧光布满小半片夜空,一部分在竹林间若隐若现,一部分靠近二人身前身后。这景象,多见,也不多见,对于在观里待了好些年的引玉,大概是不算新奇的。不过,多看几次,心情也不会不好。权一真道:“哦。”引玉有点尴尬,顿了顿,道:“不好看吗?”权一真回头看了引玉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仅仅是歪了歪脑袋,道:“好看。”……太尴尬了!这一问一答,不问就不说,问了也才回简短的一句,叫引玉难以接话。他干笑两声,就在想要转到其他话题上时,忽然听权一真又道:“好像月亮。”引玉一愣:“什么?”权一真道:“萤火虫。”“萤火虫……会像月亮吗?”“嗯。”他有时的奇思实在跳跃,叫人难以迅速跟上。引玉略有些纳闷,道:“不过,都会发光,大概吧……”权一真没在意他的自言自语,一伸手,抓了只落单的萤火虫到手里。从掌中指尖的缝隙中,隐约能瞧见微微的淡光透出。引玉见他没用力去抓,便也没去阻拦,等了少顷,才道:“我们回去罢?”权一真好似什么也没想,抓了只萤火虫,后续要做什么也毫无头绪,听他这么说,便放开攥于掌心的萤火虫,由它扑棱扑棱翅膀,飞离了他身边。等做完这一切,权一真道:“师兄,你再陪我练几下。”引玉仰头看了眼这一晚的圆月,依然明亮得不可思议,那点越飞越远的光亮正朝它的方向靠近,思量片刻,同意了:“好吧。现在时间还算早,不过,你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其他师弟们还在做晚课。”他们来到演武场,夜深人静,周围没有半个人影,也是习以为常的状况。引玉拿起木剑,走上演武场,简单一番对练,分出了胜负。很快,他便将手中木剑抛到场外,跟权一真一样,仅用双拳来应对。不得不说,权一真在武道修行上,天赋异禀得让人惊艳,尤其是仅靠自己的一双拳头。比起用武器,权一真更喜欢赤手空拳地打。他照样跟师父学习剑术,可更多私下里练功,都练的是拳头。所以,引玉很少见到他后来用木剑。而要说到跟别的师兄组队,那次数甚至比他练剑的次数还要少得多。引玉则是更习惯用剑。通常情况下,他们两人友好比试较量,引玉二者都会用。配合权一真的练习,于他而言,怎样都不打紧。一局结束,引玉放松下身体,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擦干净手,再才摸了摸权一真蓬松的发顶,笑道:“一真,你又进步啦,我不用武器有时都打不过你了。”今年是他的二十三岁,也是权一真入门的第五年,权一真的能力愈发突出,哪怕是他,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二十回里也可能会有一次输给权一真。引玉心道,能令师父都赞不绝口、挑不出错的天赋,自然非一般人可及。谁知,话音刚落,权一真就一跃而起,跳到了演武场外,把放于地上的那把长剑丢还给他,兴致勃勃地道:“再来。”引玉失笑:“还要练吗?”他一侧身,权一真已站在他面前,神情专注,摆好姿势,回答不言而喻。见此情形,引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直指向他,“那就再来最后一局,就去睡觉吧。”这一回,引玉不出意外地赢了。……——然后,引玉二十四岁那年,他飞升了。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天地异象的狂风暴雨过后,第二日的朝阳美丽至极。雨露从草尖花瓣落下,竹林柳树皆是好端端地立在原处,七色彩虹出现于常年不散的雾气外。人人都知晓了,他们的引玉师兄成功飞升了。考虑到各种原因,点将的两名人选里,引玉选了权一真。要知道,由人至神,也是要讲究一个完整流程的。飞升成功固然重要,但是,什么都不准备就到新地儿去,就是仙境也不好吧?所以,引玉刚飞升上去,跟各位未来的同僚打了个照面,又进了通灵阵,得到了一番包含点将相关的“指导”后,再回到了清净观。这一回可不得了,师弟们很是兴奋,早就在门后等待,为首的白胡子老头抚摸胡须,一见着他就朗声笑,夸赞他有个好徒儿,为他们清净观争了光。他们也清楚,引玉这一趟回来,可能就是这一辈子最后一面了。而他回来,除了收拾必要行囊,自然也是有要事要做的,那就是选两个点上去给自己当副手的人。初来乍到,仙界可不会一下就给你安排好下手,而是自己想办法。上头派遣给神官要处理的事情必然不轻松,一人办不好,总得来几个信得过的副手。久而久之,名气有了,办了立殿礼,有了自己的金殿,再才会有下天庭更有资历的其他下级神官来帮忙。说白了,还是要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名”。没有名气,没有人看到你的能力,谁会愿意往你殿里帮把手,当副将?在这点上,人间是如此,天界也是如此。回到观内他们的寝屋,引玉看鉴玉以奇快的速度给他把屋里的东西放进包袱里,许多瞧着没什么作用的也是一样,不由汗道:“这些也要带吗?那个也?都锈了那么多、等等,鉴玉,你太激动了!”“引玉啊,这可是飞升!你飞升成神了!你知道这有多了不起吗?”得知引玉飞升成功,最高兴的除了师父,就是鉴玉了。他神气极了,终于停了手,大力拍着他的右肩,仿佛与有荣焉,骄傲道:“咱们清净观,这么多年的历史了,就只有你一个做到了!”引玉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是自豪的,几次开口,也没能说出什么,轻挠脸颊,道:“……也没有那么夸张啦。”不过,说到点将,难免有个绕不过的坎。鉴玉道:“引玉,你把我点上去了,但是,怎么另一个点了权一真?他上去,指不定又给你添多大的麻烦!”说到权一真,引玉的笑容敛了敛,道:“我跟你都走了,留他在清净观,师弟们跟师父……可能会为难吧。”得了这一回答,鉴玉不禁哑然,半晌,才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但是,总由你来给这家伙擦屁股,我实在看不下去。日后要是他在天界都给你继续添麻烦,你要怎么办啊?”引玉叹了口气,道:“能怎么办呢?只能和他多说一说了。先走一步,看一步罢。”不得不说,鉴玉的考虑有理有据,过往那些年就是最好的例子。多年下来,除了引玉,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对权一真这么尽心尽力、宽宏大量了。别说清净观是这样,那用鼻孔看人的仙京更是这样。若是因为他出了什么问题,那可要比在凡间严重得多。引玉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光是在清净观的众人看来,这六年里,权一真的待遇可算是一等一的好。上有师父偏心眼,下有无可比拟的天资摆在那里,他们是积怨已久,恨得牙痒痒。能送走他,当真是普天同庆。于是这歪打正着的,两个人选都叫人无话可说。一者为门内的二师兄,仅次于大师兄的可靠存在,与引玉师兄一齐飞升上去,定是个好帮手;另一者为门内人见人恨的祸害木头,被点上去怕是祖坟冒青烟,不添乱才怪。如果留下来,反倒才让他们更棘手。也因此,这人选就顺利地定了下来。正如他们一行人所担忧的,几十年后,事况越来越糟糕。各自飞升,自立一殿后,二人这对师兄弟关系再难和以前一样。尽管照常维持着儿时的一个约定,可到底,有什么早已面目全非了。哪怕怀揣再大的期望,在现实的冷水之下也只能清醒过来。仙京,从来都是足够有能力的人,才能留下的地方。中秋宴,锦衣仙。那一年权一真的生辰,收到的来自同门师兄引玉所赠的生辰礼,正是锦衣仙所化的,一件威风凛凛、闪闪亮亮的铠甲。因为它,权一真受了很严重的伤。杀了十几位武神官,险些自己也死了,因而引玉成了毋庸置疑的罪人,当即便被绑上捆仙索,预备打上咒枷后贬下凡去。而受了那样重的伤,就连恢复能力极强的权一真都花了好几天才恢复意识。一醒来就问师兄呢,想要知道引玉在哪。得知的答复无一例外,已经被贬下凡了,以及因意外出的临时事故,如今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是不是活着,更别提人在何处了。得到这个结果,权一真难以罢休。既然被贬下凡,那想也没想就要去找他。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都在和他说,别管引玉,别再管这些事了,没有这个必要,平白惹火上身。可惜,权一真谁的话都不听,最终还是等到君吾发话才勉强应。原因很简单,众人猜得八九不离十:因为他打不过帝君。再后来,他完全关了通灵阵,不回应那些对他的呼唤,也几乎不管给他安排的任务,来去自由得与他所有的实力并不相符。纵然时不时找灵文帮忙找引玉的踪迹,只是,灵文也无从得知。权一真有多不知世故,就有多不讨人喜欢。说直率,的确直率,可太过一根筋,太不把其他人当回事,那么在哪里都会是个不受欢迎的异类。身旁再没有旁人的权一真凭靠自己找了很久,尽管一无所获,可从未放弃。他也依然抽空会下凡降妖除魔,再继续找,四处找那个人。有时候,能看到他对着手腕或者看着哪儿发呆。找到引玉,这是重中之重。前提是,那也得能找到才行。找不到,神仙也没办法。权一真是个远近闻名的西方武神,真要找人,还是个毫无特征、样貌平平的人,在这么大个天地之间,没个门路也毫无办法。再后来,引玉宫很快便要准备拆除。这倒不单单因为引玉失踪,而是被贬的神官,几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更何况,这引玉宫,本来就已经算是一片废墟,所以拆除一事被提前提上了日程。摆在那儿,怎么看怎么难看。这一提议,也得到了绝大多数神官的支持。权一真也曾企图阻止,但是,他既找不到引玉,更没有能阻止他们的理由跟能力。毕竟,下这个命令的是帝君,他没办法多说,只好听裴茗或者灵文好心的建议去领走一些东西,或者在一旁最后看看。已经注定的结局,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改变。那栋因混战而轰然倒塌的金殿彻底沦为废墟,碎裂的砖石被一一处理,位于库房里的东西全都将充公。最后,露出一角的金光灿灿。他去那里时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被留下来的法宝、衣物、各种或名贵或寻常的东西,其中,还有不少堆积起来的金条。那大概都是他送的,被单独放在空闲的一角,与周围的其他东西格格不入,日光下亮着几近刺眼的光。他看着它们被最后搬走,那块本属于引玉宫的位置彻底空了出来。原先是人去楼空,现在,连楼也不剩了。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引玉刚被贬没几天,权一真的大信徒就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此事,开始大肆宣扬。气得他当即下去揍了为首的大信徒,却怎么也无法阻止愈演愈烈的流言。不知何时起,引玉的存在感变得稀薄至此。他的失踪并没有在天界引起什么波澜,更多的,还是出现在那些想要讨好权一真的神官们口中。他们费尽口舌,争先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说着引玉的罪大恶极。一时之间,殿外殿内,哪儿都能听到对引玉的指责。对此,权一真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他教训了一通最先在他面前对引玉出言不逊的下级神官,又一边大骂一边痛打想要将他拉到一起诋毁引玉的行列的一众上天庭与下天庭神官。他法力强劲,能打得过他的神官没多少,况且,真跟这么个听不懂好赖话的打起来,那他们自己成什么了?也是在这一天,他的仙僚们才清楚地意识到,权一真此人,其实就是个疯狗。在他飞升前,就不是个好拿捏的,到处惹人不快,还是当初的引玉给他兜着底才没让他被谁打死。而在他飞升后这么多年,竟是被忘得一干二净了。曾经被他们刻意遗忘的巨大缺陷,再度被翻了出来。境地两级反转,以往争相讨好他、企图跟他打好关系的,如今对他避之不及,唯恐被无缘无故波及到。笑话,跟个说不通道理的人有什么好继续来往的?就是能力再强,也有个屁用!人们只想看见想看见的东西,当有一日,他们不想再看到只会让自己难堪的人或事,那么,离去是理所当然的。终于有一天,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权一真并没有将这群他名字都记不得的人放在心上,比起他们,引玉是否还活着、如今身在何处,才是当务之急。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去秋来,凡间又落了雪,权一真始终没找到引玉。就好像那个人凭空消失在了这世间一般。……………
“就是这些?”“就是这些。”靠着桌角说完,权一真又坐了回去。他难得讲了这么多,瞧着自己也有点不习惯。抓抓头发,不吭声了。根据他先前的发言,引玉脑中浮现出许多。有牵带而出的、脑海从朦胧转向清晰的一桩桩,也有许是自己推测想象的画面,他大致过了一遍,忍耐着剧痛与混乱,下意识地又执起笔,在惯用的卷轴上写写改改。圈划出了确认真实的一部分,这才惊觉这一张已经快没有空处,又需要用新的了。凡尘清净观、天界仙京、人间鬼界。他人生的极少一部分,是受人尊敬,被他人簇拥的。回想起来,徒增伤悲。更多时候,他都不是初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陌生模样。……他身边的人去多来少,现在只留下了自己。而权一真,似乎也一样。他们分明一点也不像。“——我以前也会梦到师兄。”沉默了很久,权一真忽然道:“梦里,你总是不说话。”他没有说谎。不如说,他从不说谎。引玉抬眼望去,猜测不出他接下来想说些什么,便没有放下笔。权一真继续道:“有时候,你坐在……”“……好了。”心头骤然升起的巨大不安令引玉打断了他的话,他“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匆匆转身离开,“我累了,先去睡了。”这是谎言。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音,只有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正是权一真。突然之间,引玉觉得更疲倦了。他并不困,尽管疲惫,却也没有到迫切需要去休息的地步。可是,他即便是到哪儿,都逃不过一个权一真。在其身边坐立难安,走到奇英殿哪一处都是一样的。大概唯有蜷缩在墙角睡一觉、做个不长不短的梦,才能短暂地得到喘息,说不定还能有助于记忆的恢复。稍感庆幸的是,引玉很快就睡着了。权一真挨着他在外围躺下,翻身朝向青年瘦削的后背。在闲来无事的时间,他总是待在奇英殿与引玉形影不离。仿佛只有这样确认了眼前人的存在,才能多拥有一些安宁。他靠了过去,再一次拥抱住了熟睡中的引玉。——师兄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是仔细看去,又好像带着点紫,就跟自己手腕上那条平安扣的石头一样。以前在门派里,是引玉念书哄他睡觉,权一真看着他,慢慢地入睡;而养魂时,他就盯着魂灯悠悠的青红焰火,直到师兄的面容再降临眼前。现在,引玉回来了,权一真也就看着他真正的师兄。纵然是在清净观的那几年,他也鲜有跟引玉贴得如此近的时候。他们二者的接触,大多在演武场上,其次则为在竹林后的寝屋之中。寂静的夜里,月光从窗外透进来,伴随着轻微的风声,是窗边青年温柔的嗓音不疾不徐,牵引他走入梦乡。那些年里,梦境都是短暂的,可以说,他几乎从不做梦。当第二日睡醒,他什么也不会记得。而过了几百年,他的梦却也有所改变。他变得能记住自己夜里的梦,有谁、在哪、发生了什么,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每一次梦到引玉,他在醒来后都会记得。养魂时,权一真总会梦到引玉。在他们还在门派里,在他还小的时候,引玉的模样个头都与后来不同,眼眸亮着光,比他高出足足两个脑袋,见着他的时候总会笑,也许那些笑容之间有着不同,但权一真并不能明确地分出到底有什么不同。那样的师兄是他幼时所熟悉的模样。常常坐在寝屋的窗边靠椅,翻开枯燥无味的书卷为他温声念着什么;站在演武场,陪他练习白日对练的招式,高高的马尾晃动,遮挡住半边灿烂烈日;与他一同所看到的萤火虫,也是在月下,清辉落入他的眼中,引玉微弯着眼,唤道:“一真。”那一年,权一真十二岁,引玉二十岁。那一年,权一真十三岁,引玉二十一岁。……也有偶尔,他梦到的引玉不在任何长远的回忆之中,只是出现在他的梦里。独身坐在座椅上,仿佛倚靠着一面看不见的窗。他看着引玉,引玉看着他,又看向光的方向,仍然什么也没有说。
第十三章
说实话,不管是他在鬼界的那些年,还是养魂的四年,权一真在天界发生了多少事情,引玉都着实毫无兴趣。他能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转向了鬼,越来越不像一个“人”。这也算在恢复。权一真对此不甚了解,也从没有过问,还是一如既往坐在老地方,高兴地道:“师兄,你长到十九岁了!”“十九岁”。引玉敏感地觉察到,从他外表的年龄到了权一真所认为的十八岁开始,每长大一岁他都能立刻认出。这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外貌成长至所谓的十九岁,如果权一真说得没错,这就意味着他停滞在十八岁模样也有了近一个月有余。这不是错觉,他肉身成长得越靠近临死前,就越是缓慢。他望过去,搬来了新的金条给他过目、又马上放了回去的权一真仍然在注视着他,唇角带笑,如同无忧无虑的单纯少年。尽管说引玉很清楚权一真不是个傻瓜,但权一真在他面前,有时候自带某种傻气。这使得他无端想起,在许多年以前,这个少年被门内其余师兄们称呼为“木头”。“——哦,他们是叫过我木头,师兄你还记得啊。”原来,是引玉不自觉将心中所想道出了。引玉自知失言,闭上了嘴。不知为何,权一真瞧着有三分高兴,道:“是恢复更多记忆了吗?”引玉别过头,不去正视那一双眼睛,道:“嗯。想起来了。”“他们觉得我讨人厌,但是我不讨人厌,”紧接着,他听权一真道,“师兄和我说过。”他说得太是有底气,引玉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隐约想起来,自己应是有说过这番话,却……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只是努力去想这一下,他的头就痛得几欲快炸开。疼痛迫使他停下想要再弄清楚的想法,只得回过神,去正视说话中的权一真。疼痛来得快,散得也意外地快。引玉很快记起,这些他前几日看到过。只是,方才的疼痛似乎并不是因为原先的原因而模糊。或许,应该说,越久远以前的记忆,他想要去想就越疼,但是给他带来伤害越大的印象也越深,记得会比其他模糊的更清楚一些。譬如他为什么会被贬,譬如鉴玉的死。太多的东西横亘在二人之间,怎么也无法抹去。……无可否认,这样的错误,也是由三人一同酿出的。“……但是,师兄也说过,讨厌我。”权一真低下头,又道:“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师兄,我只会打架,但是我打不过他。伴随着号啕大哭的破碎嗓音,传进过他的耳朵里。鼻水、眼泪乱喷,溅到脸上,口鼻的鲜血四溅,分不清是谁的。红红白白,天旋地转。……这一句,他记得。自己临死前的那些话语,引玉记得最为清楚。仅一个眨眼,意识悄然散去。不等夜晚降临,梦境却好似如期而至。如水面泛起涟漪,圈圈的波纹向外扩散,中心的人物面容怎么也看不清。一个问题无端涌现心头。……他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来着?怎么努力去想,都没有丝毫头绪。一头雾水地思索了几个来回,一无所获。正在此时,脚下小道尽头的光亮变得耀眼至极,引玉被它吞没,下一刻,已置身清净观。
又是权一真的生辰。中秋到了,满月位于夜空中央。银白月光间,权一真张开掌心,递来了一块石头,对引玉道:“我想要一条手链。”“手链?”引玉略一思索,明白了:“是要平安扣吧?”权一真听到这个名字,没能搞懂,仰头比划着解释道:“绳子编着石头的。”引玉道:“嗯,那就是平安扣。”引玉也不成想,这一年权一真向他讨要的礼物,竟然目标明确,还自行备好了主要用材。虽说……这块石头,好像并没有哪里特别。怎么摸,怎么看,都是块平平无奇的小石头。做之前,引玉出于保险,再三和他确定。他问:“为什么不想用玉石、又或是金石,而是用普通的石头?”谁知,权一真坚决道:“我就要这块。”没给出理由,只是强调认定了这一个。不过,他既然做好决定,引玉当然只能同意。从房中取来了两条红线,几番操作,没一会儿,就编了条红绳。他串上那块被打磨得仿佛跟玉石几乎没太大差别的石头,做好了这条平安扣,寓意权一真能一直……平平安安,作为生辰礼。权一真高高兴兴地由他松松戴在左腕,道:“师兄,你想要什么生辰礼。”在自己提出了请求后,他主动询问起几个月后的引玉生辰。秋天过后是冬,冬天过后,就是春天了。等到了春天,就是引玉的生辰。引玉给他戴好了平安扣,抬起头道:“我……?我没有什么想要的。”这平安扣,也不知道他在哪看来的,突发奇想地告诉他说想要。而接着要说到他的生辰,引玉当真没有什么想要的。因而他摸了摸权一真的脑袋,道:“我的生辰还有好些日子,有得等。不必着急。”他莫名起了几分玩笑心思,点点眼前少年的额心,微笑着问道:“你还记得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嗯。”权一真双唇一开一合,快速至极地道出了正确答案。…………原来,之前权一真和他提到过的“十八岁”生辰的那一天,真的是他的生辰。……………原以为这一夜窥见的往日到此就该结束。然而,却不止这一些。更奇异的是,接下去的画面,不知为何,和白日发生的一切都不相关。他“梦”到的是权一真立殿礼的那一天。权一真的立殿礼,前来参与出席的神官有很多。风师、水师、雷师、明光将军、灵文真君,等等等等,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统统不缺。不光是声名显赫的那些大神官,上天庭中后列的、下天庭的同神官也更是不少,对比起引玉那一场几乎是灾难的立殿礼,不知好了多少倍。可谁又能想得到,这么重大的场合,他对此却根本不用心。甚至,还是引玉提醒他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不要忘记。一个外人,比这场立殿礼的主角还要上心,这叫个什么事?分明如此,在立殿礼当天,权一真照样被上天庭与下天庭神官簇拥着,说着恭维的话,争先想要巴结上这个未来势必不可估量的新武神。其中,引玉远远地甚至看见了曾经针对过权一真的神官,他们露出讨好谄媚的笑容,落在人群的外围。大门未开就近乎人满为患,便自发地有序站在殿门外,彼此间谈笑风生,谈及本场立殿礼的主人:“奇英殿下”。很快,大门打开,作为主角的权一真打了个哈欠,依稀可辨睡眼惺忪。人群一拥而上,挤进殿中,引玉隔着好一段都能听见不同人们恭贺的声音,热闹极了。对比起奇英殿的场合,他的引玉宫则是门可罗雀。也已经有一些时日,都没有什么同僚主动拜访。鉴玉一口咬定就是权一真害的,引玉劝说几次无果,也就放弃了。在这惨绝人寰的比较下,大约有眼睛的人都该知道该与谁交好更合适。引玉没有参加权一真的立殿礼。前一天,权一真特意逮住他,向他问过会不会来。听语气,像是希望他去似的。但是,引玉不可能过去自取其辱。于是,模棱两可地道:“如果没有要事,就会去的。”但这其实就已经是他拒绝的方式了。权一真浑然不觉其中含义,好似放下心来,道:“那你早点来。”“——谁要去啊!看的真晦气!”耳旁传来怒骂。鉴玉气急败坏地碎骂着权一真,引玉也只得摇摇头,无声提醒,示意他他们该下凡处理祈愿去了。祈愿为数不多,什么样的都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主。既然被权一真逼得没太多信徒了,平时也没什么重要任务安排给他们。所以,引玉更是珍惜,每个祈愿都努力处理,以留住这持续流失的信徒。兴许在他人眼中,是正在做无谓的挣扎。结果,偏偏等到晚上,权一真又来找他了。引玉一走近引玉宫,回过头的就是等待已久的权一真,躲是躲不掉了,他只好站在原地不动,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们才回来。”权一真开门见山道:“今天没看见你,你去哪了?”不由摸上颈侧,又抱怨道,“他们好烦。一直叫我奇英殿下,不习惯。”引玉和鉴玉都没想到他会找过来,还为了见到引玉等那么久。引玉拦住想要往前踏的鉴玉,道:“下凡处理祈愿去了。一真,你的立殿礼办得怎么样?”他语气如常,就像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巧合才没去参加。此时提到了今日之事,权一真道:“没怎么管。有很多人找我喝酒,我喝了几杯,不想喝了,但是他们还是想拉着我,我不耐烦,就甩开他们去练功了。”在立殿礼直接丢下所有来宾自己离席,这放在整个上天庭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这样的奇葩,实在是他们生平所见。权一真这轻描淡写几句,却无疑告诉眼前两人今日也成了一场闹剧,还是权一真自己主动导致的。鉴玉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幸灾乐祸道:“难得你小子也能做点“好事”。”引玉却和他想得不一样,迟疑片刻,道:“这样的话,你此番大概又会和其他神官……闹得不愉快了。”虽然说,现在是不要紧。但以后呢?然而,权一真满不在乎道:“那又怎样。”见他一副丝毫不慌、死不悔改的模样,引玉无话可说。他本意是想提醒,可权一真压根不在乎。那些人来了多少,叫什么,是谁,全部不在意。比起这些,更让他在意的是白天没看见引玉的人。权一真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引玉了。得到的理由一直都是忙着解决妖邪、处理祈愿,他三番五次地到引玉宫,但是,能见到他人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次下来,也有点不明就里,不清楚怎么做才好。突然间,权一真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相当高兴地道:“最近要打的妖怪都很轻松,师兄你一直这么忙,下次我跟你一起去吧。”终于,引玉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了。到底是有多缺心眼,才能说出这种话?看不出被有意避着走就算了,还提出这种提议,简直没眼看。如果当事人不是引玉,他怕是也想原地走人,再不去看此等惨剧的。眼看鉴玉在破口大骂的边缘,引玉别无他法,紧急阻拦他后续想要吐出的话,好险才没全骂出口。引玉宫周围人是少,却随时都可能有人来,他只能勉强跟权一真继续解释,也不管是不是瞎编乱造了,随口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道:“最近的祈愿大都不是跟妖魔鬼怪有关,都是些其他的……”说到这儿,他稍有卡壳,目光落在权一真脸上。好在,权一真并未打断,问道:“是其他的什么?”他长高了些,这会儿乍一看似乎比引玉还要高上那么一点,距离在清净观里的最后一年,拔高了不少。引玉不自觉避开视线,含糊其辞:“……你不感兴趣的。”反正,权一真也分不清其中的真实性,怎样说都行。他当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当下道:“不说这些了。奇英殿的灯可比去年更多了,恭喜啊。”不过,引玉所说的全部也都是实话。西方已经基本是权一真的地盘了,权一真没察觉,可引玉和鉴玉都是一清二楚。他们也心知肚明,之后就是有奇迹出现,也不可能有什么转机了。“哦,好吧。”权一真对他突然的话没太多想法,被牵着走,道,“不知道什么灯,信徒送的。”见权一真放弃,哪怕是听他说这两句,也令引玉身体表情没那么僵硬,松开放于鉴玉肩膀的手,道:“你也很快就要忙起来了。武神出巡,不是就快要到了吗?”权一真恍然道:“哦,对。好像是快了,我都快忘了。之后,我去找帝君问一问。”鉴玉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嗤道:“这种事还需要问帝君?”武神出巡,乃是上天庭最顶级的武神才能参与的仪式,跟引玉自然是搭不上边的,但怎么说也是个飞升好些年的武神,不可能不知道。权一真说话无遮无拦惯了,他总不可能跟他一个样。干笑两声,以作回应。等了一等,引玉道:“时候不早,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的话,下次再说吧。”权一真没再多纠缠,道:“好,过两天我再来。”总算是送走了权一真,二人先后走进引玉宫。回到主殿的第一句话,鉴玉张口就骂道:“哪有这样的啊?!这臭小子把自己立殿礼毁了,现在这群人还在通灵阵说他有个性,“有个性”?他们脑子怕不是也跟他一样有毛病吧??”他低声咆哮道:“我真是忍无可忍了!全他妈都是屁!”鉴玉愤愤不平,对权一真的风光耿耿于怀。他问着“为什么是权一真得到这些追捧”、“凭什么”。可是答案,他或许不是不知道。引玉摆摆手,已经疲惫得不想再管了,什么也不想说。须臾,他道:“算了吧,鉴玉。去休息罢,明天,还要下凡去。”他们心照不宣,明天、后天,两人都不可能闭门不出,权一真是必然还要再来找人的。能跟他不碰上的办法,有且只有到凡间去。鉴玉语中余怒未消,叹息道:“引玉啊……这样下去,你要怎么办啊。”这是引玉在天界待的第三十三年,也是他被权一真逼得快走投无路的一年。走到这一步田地,他也非第一次地想过,这里,真的是什么仙境吗?至少,对他来说不是。引玉走到后头,道:“……我去沐浴。”……在天界的这三十余年,神官们彼此交好、设下宴席,宴请诸位同僚是常事。生辰、喜事、等等云云,从天庭设立,众神仙飞升,队伍壮大的过程,总会遇到太多此类事例。引玉也不例外。所以,也当然,没有人再记得一个引玉宫的引玉,他和权一真明面上正式疏远,正面避开的那几年,仅有副将的鉴玉也曾再给他过过一次生辰。冷冷清清,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根蜡烛与随意凑合的糕点摆放在一条水平线。与在师门时完全相反了。后来引玉没提,鉴玉也没提,再往后,也就不过生辰了。生辰,也没什么好庆贺的。今非昔比,总要面对现实。那一年,他们在偏殿里,刚从凡间回来。临时想起是他的生辰,临时在就近的小店询问。过了戍时,店家临近打烊,他们问起,得到的也是只余了凉透的三两块花糕孤零零放在后厨的回答。这其中仅有一块是完整的,其余的两块,甚至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小二将那一盘糕点端来,道:“今日只剩下……这一点了。不好意思啊,您来得太晚了。”引玉苦笑:“来得太晚了……也是。”他指了指唯一那块完好的桃花糕、还有旁的还剩个大半跟碎屑组合的,道:“我就要这两块吧。劳烦包起来了。”“好嘞。”草草收了尾,二人结伴回到引玉宫,到偏殿的蒲团上坐下。沉默片刻,鉴玉点上书案上的蜡烛照明,火光明灭间,道:“引玉,生辰吉乐。”他不是什么重视生辰的人,但是,瞧着引玉这副模样,不好受也是真的。走到刻意避开权一真才能不那么难堪这一步,对引玉,对鉴玉自身,都是极端的折磨。引玉扯动唇角,令自己笑了笑,道:“……谢谢。”然而,正在他想拿起那块凉掉的桃花糕吃掉,然后再吹灭蜡烛、离开此地的时候,门口忽有下级神官报奇英殿下来拜访,今年又带来了许多金条。引玉的手顿在了空中。鉴玉听罢,愤怒至极,当即骂道:“他怎么还有脸来给你过生辰的!你都被逼到这个地步了,那么久了,他怎么还是没点眼力见!”引玉只是沉默,好像,他也只能沉默。他站起身,很是疲惫地打开门,对那已经为数不多留在引玉宫的神官吩咐道:“还是对奇英说我并不在殿内,改日再拜访就好。”然而,等再关上门,回来想吹时,发觉烛火已经因为自己的走动而熄灭了。……到了后来,他们殿里的下级神官全都走了。很正常,还是那句话,西方的疆域就这么大,权一真强了,那么他就弱了,一山不容二虎,权一真总不可能放弃西方,抢夺别人的地盘吧?神仙就是手再长,也管不了信徒愿意信奉哪个神仙。武神、文神、亦或是五师的什么谁。否则,那么容易就能影响凡人的信仰,哪还会有那么多明里暗里的斗争,以求一个好名次。而今的引玉宫,实际名存实亡。只余下了他与鉴玉,还有个时不时有空就来找他的权一真。只有他们三个始终在这儿。在引玉宫,也在清净观,更在这命运的漩涡中。就仿佛他跑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命运的安排。引玉茫茫然地眨了一瞬眼。他其实很想不管不顾地去憎恨权一真,责怪都是他毁了他的人生,但实际上,似乎并不全然是因为权一真。另一部分的原因,难道不是出自于自己的无能吗?如果他能做得更好一些,如果他也能像……他人那样天赋异禀,也许就不会是现在的状况。可是,这世间哪来那么多“如果”呢?他越来越不想和其余神官们打交道,与其留在引玉宫,不如下凡去处理那些个祈愿。现在大家都记得镇守西方的强大武神是权一真,权一真的光芒完全掩盖住了他,他活在权一真的阴影下。人们记住西方的武神是权一真,而不是他引玉。也是在这样万般努力后,权一真的光芒越发强盛,才令引玉倏然、也是更深切地意识到:努力并不是次次都有用的,也有像他现在这样,徒劳的努力。当他击败了又一个“恶”级别的鬼,已是深夜。他不顾接下的时间早晚,有了消息便下来。鉴玉梳理人群躲避到安全地带,而他负责拿下眼前敌。不久,妖邪落败。引玉待其晕死过去后,莫名感到了无力与疲惫。这次,他并没有立刻回天庭复命,而是叫鉴玉先制住没了反抗能力的妖怪,将其带上去,自己独身坐在了树下的石头上。树影摇晃,冷风拂面,这处堪称静得可怕。那月亮附近俱是乌云,遮住了好一半。饶是如此,月色仍旧明明如昔。引玉心下迷茫,喃喃几句,自己也听不清。众所周知,“恶”者,渡过第一道天劫的神官都能打得过;“厉”者,渡过第一道天劫,即飞升过后,且已有底蕴的神官需结伴才可能完全制服,稳妥起见,一般都会是两人一起。若是渡过了第二道天劫,独身一个就可以轻松解决;“凶”者,渡过第二道天劫才足以轻松制服,此等妖邪逊色于渡过第二道天劫的神官,通常情况下,都不会是单打独斗;“绝”者……则暂不好说。哪怕神官都过了第二道天劫、或者第一道飞升的天劫,也不代表他们的能力就一样,同样是有高低之分的。引玉的能力,就跟寻常飞升过后的神官没什么差别。对待“恶”章的妖魔鬼怪,与其单打独斗并不困难。但是,也仅此为止了。引玉的眼眶干涩不适,眼泪几乎干涸了太久,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和他的心脏一样。仿佛习惯了麻木,可痛苦始终存在,累积到一定程度,总会爆发。他扶着脸,忽然想起了过去在清净观时,某一年的某一日,曾有一名弟子询问他“很努力地去练功了,可是还是比不上其他师兄,一直都这么弱小,该怎么办”的场景。而“引玉”那时做了什么呢?细心、耐心地半弯下身,双手放在师弟的肩头,告诉他:“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能有收获。不要怕,至少,要先行动勇敢迈步出去。”现在他记起了自己的话,顿时感到了讽刺。要想说大道理,似乎许多人都会说。但真的要去做到,能真正做到的,却少之又少。原来,他也是其中之一。“西方武神,引玉殿下?不对吧,我记得是奇英殿下才对罢?什么两个都是,肯定奇英,早晚的事!”“引玉殿下啊……努力倒是挺努力的,但是,奇英殿下还是更……”“虽然引玉殿下更圆滑没错……不过在上天庭,还是能力最重要。他的话,就算了。”够了。他都知道。他什么都清楚。不要再一次次地告诉他,提醒他,指责他了。引玉把脸深深埋进手心里,慢慢地,细碎的水滴顺着指缝淌落。他的声音太过轻了,不知在对谁说:“……不要再说了。”……………
格外混乱的几个时期。交错在一起,头疼欲裂。引玉眼中逐渐恢复清明,一只手在他冰凉的耳后摸了摸,道:“师兄,你睡了两天。”权一真道:“饿了吗?我去买点东西。”引玉摇了摇头,道:“……我不饿,不要紧。”然而,权一真还是道:“我马上就回来。”随后,自说自话地走了。引玉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去处理,便随他去。何况,他说不说,对权一真而言,都没有决定权。他靠坐在床榻上,额角尚且一抽一抽地发疼。重新闭目,尝试缓解这份卷土重来的沉重痛苦。——……引玉自然是听过谢怜飞升前那一句著名的“身在无间,心在桃源”的。他从未去对此评价过,只因道理人人都会说,可真正能做到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就连他自己,也曾对谁说过类似的话。引玉扪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然而,几次飞升、又几次被贬的谢怜却做到了他曾所说的这句话。这令他由衷地佩服。痛苦不能类比,谢怜的人生、引玉的人生、权一真的人生,都是独立的、不可复刻的。所以,才会有失败的人生、成功的人生、精彩的人生。人人生而不同,结局自然也不尽相同。就如权一真,他的人生,大约天定的就是如此不凡。又说引玉。在门派里的时候,师弟们从来没有质疑过引玉的努力,他的师父也没有质疑过,因为,他真的很有天赋,非常非常努力。可是,权一真同样也很努力,对于练功如痴如醉,一天要练个大半天也不腻,他的天赋,更是整个门派的第一。引玉又怎么可能超过得了权一真。归根到底,二人本身从在最初的开始,就已然被放在了一起做比较。如果问权一真有什么缺点,未失去记忆的引玉当然可以张口就说。莽撞,自我,做事不会顾及后果,等等等等,着实太多。可要说权一真有什么优点,引玉却也不是不能回答的。天赋高,肯努力。还有,答应去做的事情不会敷衍了事,而是认真对待。这一根筋,自然也是分两面。清净观里的他身为大师兄,多年日积月累地相处下来,他又怎么能说不了解权一真。……只是,和他共处,实在是太累了。他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伤害了。他不是什么善良无暇的人。早就该知道的。“——师兄!”突然,权一真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捧精致漂亮的糕点、面食,部分还带着少许热气,道:“你尝尝这个。”引玉目光投向来者,颇受不了他这把自己当少年照顾的态度,沉默地看他解开了布袋,将里头的吃食一份份送到嘴边。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收好床边残余的碎末,权一真才接过去,将剩下的倒进嘴里,嚼嚼咽下。清理完毕,忽地前进两步,开口道:“师兄,我怕你再睡过去,一下醒不来。下次任务,你和我一起下去吧。我会保护你的。”引玉望去,权一真正站在跟前,语气认真道:“你给我的卷轴我看了。下个任务可能有几天回不来,没办法借给你法力。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好。”权一真恐怕是知道这任务他不会同意他不去,所以才这么说。也不知该说他是变聪明了,还是多长了个心眼,属实少见。但,不得不说,他待在奇英殿闭门不出已有太久,权一真能主动提及让他到外面去,于他而言也是好事,没有拒绝的道理。引玉用不着多思考,答应道:“好。”得了他同意,权一真神情多了两分雀跃。双手扎好了小袋,预备放到哪儿去。引玉道:“什么时候出发?”权一真道:“都行。”引玉瞥了眼窗外,见为时尚早,道:“我知道了。那就现在吧。”
第十四章
说走就走。跳下云,落了地。降落之处在皇城附近,任务地点较偏僻。任务用不了多长时间,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权一真的速度很快,引玉站在安全地带片叶不沾身。等结束了,权一真说想带着他转转,两人便坐上了船,权当转换心情。一路上,权一真被搭了好几次话。都是询问他去哪儿、又是干些什么的。权一真往外眺了几眼,如实道:“不去哪,随便坐坐。”众人也就是随便问问,听他这样说,便也没有再深入攀谈。这种时候,引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角,听着周围人的讨论。他的容貌平淡,毫无记忆点,因此只要他愿意,就能顺利被绝大多数人无意识地忽略存在。一定程度上,其实算是个隐藏优势。引玉非但不丑,五官也端正,可奇怪的是,组合到一起,就成了这样一张扔进人堆里毫不起眼的模样。论存在感,他实在不高,除了不突出的面容以外,大概也有引玉自身根深蒂固的自卑想法让他完全不愿站在众人眼前被正视,存在感就更低了。十九岁的外貌还是少年,两人各于一边,相距不远,约莫两步。瞧着,像一对年龄差不多的兄弟。阳光下,身上衣物的金属闪闪发亮,温暖又耀眼。权一真抱着膝盖,靠在上边望他,片刻不移。引玉被他盯得如芒在背,不自觉往旁再挪了挪。权一真道:“师兄,你想去哪看看吗?”“……”引玉两指按上一侧太阳穴,传音回去:“不想。”过着水路,从天南地北聚集在这儿的人们聊东聊西,七嘴八舌的,竟是谈到了失灵许久的风水二师。一老者叼着根草,道:“风水庙啊……水师风师早都不显灵了。现在这年头,神仙不灵,不供奉才是常事。你自个儿瞧瞧,皇城这里哪还有什么风水庙。”另一人附和道:“是啊,也不晓得怎么了,像是突然有一天就不灵了。以前明明每次都管用的。”“嗨,不显灵就算了。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另寻出路。神仙的事,凡人可管不了!”“确实如此……哎。”关于水师与风师,引玉依稀记得,在他死前,水师无渡就已经死了,而风师青玄则是不知所踪。花城跟贺玄来往甚密,一些事,手下的人也有听说。更何况天庭巅峰的风水二师同时出事,一死一失踪,闹得沸沸扬扬,鬼界天界都知晓几分。……逆天改命,终归是要还的。到了岸,引玉与权一真下船,稍微走了一圈,拐进一条巷子里,再回到奇英殿去。不经意间,引玉与一众乞丐擦身而过。也不知为何,为首那一位一跳一跳、有一条腿不便的青年有几分眼熟。尽管一头脏污长发,衣衫褴褛,却有什么地方很不一样。他与身边人谈笑着,生机勃勃,很是精神,脸上的笑容闪闪发光。引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直到那人消失在巷口。而见他迟迟不动,权一真走回去,拉了拉他的衣袖,问道:“师兄,你在看什么?”他这一出声,引玉仿佛才回过神,收回目光,须臾,道:“……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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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昏睡的迹象愈发频繁。期间引玉又沉睡了三四天。昏迷中,漫长的这几日内,他“回”到了上天庭。由立殿礼为始,正是他还没被贬下凡之时。
——引玉的立殿礼,成了一场笑话。点将点上来的同神官擅自对比他身份高的神官动手。来人特地在立殿礼这一日找上门来闹事,咄咄逼人,有恃无恐。这本就不是个能善了的易事,偏生这权一真非但不认错道歉,还再次动起了手,令事态走向更加糟糕的地步。通常情况下,属于神官的宫观,起码得来到仙京一年半后才能建成。待准备工作就绪,再过个半年左右举办立殿礼,才是正常流程。为这一日的立殿礼,引玉可谓付出了极大的心思,如今因为权一真毁于一旦,又怎么可能轻飘飘地揭过?这意味着引玉宫的名声起了个坏头。作为神官正式成为上天庭一份子的认可仪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出了这么一茬,今后身为主神官的他若没有一番了不起的作为,恐怕引玉宫就要因为权一真成笑话了。而事实确实如此。引玉二十四岁飞升,权一真却是十八岁飞升。在引玉那场灾难一般的立殿礼以后,不到半年,权一真也飞升了。也就是差不多两年半的时间,两人之间的地位逐渐靠近,甚至颠倒。飞升时间、飞升的年纪,都不能代表就一定天赋极强,二三十来岁飞升,却无法渡过第二道天劫的同样常见。这飞升吧,看天赋、看运气,更看命。修什么道,皆是如此。简单来说,怎么样飞升都有可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非要强求,不得善终。这是天地三界之间,一项不成文的规矩。飞升从不是儿戏,一是他有这个天赋,二是他更得有飞升这条命。可决定性让权一真想要飞升、又这般快飞升的因素,还是因为引玉让他试一试。半年前,谁能料到他当真能做到?若是飞升真的那么容易,那么上天庭早人满为患了。权一真飞升时的动静太大,甚至不比水横天那会儿的阵仗小多少,惹得全仙京都对他彻底刷新了认知。辱骂过他的、因他向自己告过状的、刁过难的、要求给出个说法的,全换上了副新面孔,他们争相讨好这个新贵,以求他认得自己是谁,再与之交好,增加条潜力巨大的人脉。权一真那时候做了些什么呢?他没搭理那些人,而是飞升后第一个奔往引玉宫,找到引玉,道:“师兄,我也飞升了。” 那时的引玉本坐在主殿撰写公务用的卷轴,见他倏然闯入,也是愣在了原地。不为别的,而是权一真所说的话。外头闹出的动静那么大,他们怎么会听不见,只是,万万没想到飞升的竟然就是权一真。谁也没料到权一真真的能飞升。半年前的对话,仅有他一人当了真。飞升后不显高兴,而是首要给人汇报。没有来炫耀的意思,更没有半分恶意。可是,他这样的行为,以及今后会带来的一系列后果与影响,权一真是决计不会考虑的。对此,引玉几近失声,好半晌,才道:“啊……嗯。祝贺你,一真。”……这一日开始,权一真变得忙碌了起来。帝君与其左右手灵文为其降下任务,凡间的名头是时候逐步推进。令人惊奇的是,他一个人都没有点上来,照样独自一人独来独往。没有副手充当左膀右臂,无疑会缺少许多助力,他却丝毫不在意,更没有再考虑过。纵使有人好心提醒,也不曾变更过想法。而另一边,一连好几日,引玉都没等到权一真主动提及要离开,仿佛还维持着不变的日常,该回来休息就休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把手就帮,除了忙了一些,时常要到凡间去,别的没有太大的区别。这算什么意思?他一个渡过飞升天劫的新武神,还在引玉宫待着不走,成何体统?心思运转,引玉问出了口。他斟酌着语句,询问道:“……一真。飞升过后,你接下去该去别的地方暂时住下了吧,定下了吗?”殿里的下神官飞升之后,按理来说,他就不是原先宫观的神官了。飞升后没有居所的神官统一都会被安排到别处单独暂住,直到属于自己的金殿建好,再举办立殿礼大张旗鼓地宣传出去,才算是真正自立一殿,完成在天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然而,权一真可不是个按常理走乖乖听安排的人,他偏偏不去其他地方,坚持要继续待在引玉宫。他不愿意,谁也拿他没办法。引玉自然是不大愿意的,但其余人都觉得这武神潜力巨大,不想提前多得罪,他也只好少数服从多数,让权一真继续在引玉宫他原本的房间里借住,待金殿修好再搬出去。鉴玉简直气得发抖,无奈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忍了下来,没爆出什么粗口,直到众人都走了之后才发作。侍立在外的下级神官前脚刚走,后脚他便指着权一真的鼻子骂道:“臭小子,你是来找茬的是不是?觉得飞升很容易,就想踩一脚?!我告诉你,就你这个性格,没人愿意跟你一起!”权一真充耳不闻,如同没听见,只对引玉道:“师兄,我饿了。去吃饭吧。”对于鉴玉,很多时候他都以无视应对,不动口也不动手,可这副把他当作空气的样子,反倒更来气。又是由引玉出面阻拦,才没叫这两人打起来。待好声哄权一真先行去用餐,走出了主殿,引玉才扶住额,问道:“鉴玉,他的房间应该还没动吧。”鉴玉哼了一声,道:“算那小子运气好,最近忙着其他的,没来得及处理他那里的东西。”引玉深深叹了口气,良久,道:“……算了。就这么办吧。”权一真不想从引玉宫搬走,没有人阻止,这便意味着他还要在这里再待个一年半载,直到他的金殿修建完毕。一想到后续还要面对的更多麻烦,还都是因为权一真,引玉就觉得,这日子更加难熬了。
意识回笼时,他被某个人抱在怀里。脑后是有力到烦人的心跳与温热温度,引玉见怪不怪,只是每一回都浑身难受。闭了闭眼睛,道:“我醒了,松开我吧。”闻言,权一真也动了动,却没有依言照做,埋在他颈侧的头磨蹭两下,一头黑卷发蹭得有点痒。他道:“我问了红衣服的和白衣服的,红衣服的说短时间沉睡目前算是正常情况。我就没带你下去找他们。”他收紧束于引玉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我怕你醒不过来了。”引玉挣脱了几下,权一真依然不撒手,不得已放弃,道:“……怎么会。”“即便我醒不过来,也和你没有关系。”他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微微低下头,道:“你都当了那么多年武神了,应该不至于不知道。”这是引玉的真心话。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样,都跟权一真没有关系。他们二人,早就该没有维持数百年前孽缘的理由,再也不见才是最好的结果。是权一真自始至终,都想要拉住那条岌岌可危的线。权一真道:“我不信神。”身为镇守一方百来年的武神,居然如此直白地表达出近乎大逆不道的观点,若叫他的信徒们听见,恐怕也得惊掉下巴。他坦言道:“这里的人,没有几个不讨厌的。他们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们。”“我还是不喜欢这里。”权一真把脑袋埋在他颈后,长卷的刘海遮住了面容,引玉微微侧头也瞧不清,只听他道:“一直很吵,很无聊。”“我想回去。在那里,一天能练八个时辰功,吃很多的饭。师兄会摸我的头,再在睡前给我讲书睡觉。”“……”引玉由着他从后方拥来,没有说话。他的眼里晦暗不明,许久,动了动手指。这不是权一真第一次这样说了。数百年前,他也曾与他说过两次。一次,是在立殿礼被上门找茬后,另一次,则是在他飞升后。……凭借自身飞升成神,权一真又再度同自己道飞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仍然是那个不把这一可称之为无上荣耀的事放在心上的孩子,挠挠后脑,想到什么说什么,又扯到了想要他为自己起个道名的话题上。权一真道:“他们让我给金殿起个名,我想不出。”“这……要我来起吗?”引玉惊了一惊,连忙推辞道:“取名的意义重大,关系到日后神官与信徒间对你的称呼。还是由一真你自己起罢?”权一真不说话,抓着他的衣角不放手,这举动告知证明了他的回答。场面僵住。这般僵持不下,引玉不语片刻,无奈道:“……那你什么时候要?总得给我点时间……”权一真想了想:“越快越好。”他不像是要轻易放引玉走的样子。引玉左右为难,尴尬得如果能走早就跑了。见此情形,不由耐下性子,继而问道:“不会是要现在吧?”谁知,权一真居然点了头,道:“嗯。那样最好。”引玉:“……”他觉得很荒谬,哪有神官把自己金殿与日后同僚们所称的名字由外人取的。然而,这普天之下还真就有一个,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起道号,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在上天庭并没有一个严格的规定。本名二字的,就可以不取,当然,想取,自然也是可以的。就拿引玉来说,他的宫殿就名“引玉宫”,并未作它名;而本名三字或以上的,则都会建议再新取一道名,好叫日后信徒与同僚们所称,若是直接取后二字为名,岂不是叫众人对他一直以来叫的小名?难免有些尴尬。所以,一般有新飞升的神官,颇有资历的就会对其给出建议,也是一番好心。大概那些神官们也没想到,一个事关今后整个后半生的道名,会这么轻易地交给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而一根筋的权一真显然又不是个会做这种事的人,想当然地就跑来找引玉求助了。引玉被他缠上,有些骑虎难下,最后,只得应了下来,道:“这……我想想……”权一真道:好。”说着,就地踞坐下来。“……”权一真这样的举动,好似是在对他撒娇。这样的念头让引玉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哪怕在观里的时候,权一真也几乎没做过这种行为。可这也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此情此景,倒有些令他说不上哪儿不对。凡间寻常的孩子遇到困难找爹娘,权一真遇到这种困难来找他,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权一真,应该没有那么依赖他才对。大脑飞速运转,引玉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道:“一真……一真你是个奇人,又是少年英才,不如、就叫奇英……?”他自知自己仓促想的这个名字定然不妥,又补充道,“……不过,还是太草率了些。你还是……”不等他说完,权一真便打断了话音,道:“好,那就叫这个。”他念了几遍“奇英”,很是满意似的,挥挥手道:“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他来得快,走得也快。徒留引玉风中凌乱,良久,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醒来时,权一真的手被他抓在手里。引玉仔细一看,自己一同抓进掌心的,还有那半块平安扣。锋利的边缘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新鲜伤痕,却半点血液也没从里渗出,仅有微小的两点红沾粘在石尖上,凝固成块。……原来,他已经不再是人了啊。引玉彻底清醒过来。
——再后来,就是锦衣仙了。看见这熟悉无比的一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在填补空白,那么就绝对避不过至暗时刻。不如说,终于到了这一幕。悬挂在头顶的刀落了下来。中秋宴,美酒、美食、美景无一不缺。觥筹交错间,人人忙于敬酒寒暄、游戏玩乐。这样的场合里,最无可避免的就是扩张人脉。表现得出彩的新神官,就是一个很好的、适合拉近距离的话题。近日,权一真的名气相当大,如日中天,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一只引玉死活啃不下来的“凶”章妖怪,被权一真一人打了去。这可了不得。据说,那只狼妖,可是比寻常的“凶”还要再凶险些,就那跟奇英同为西方武神的引玉,也是拿不下来的,不然,怎么会被权一真夺了这机会。在外人看来,西方的疆域现如今还由二人共同镇守,可明眼人却是一目了然,主权已然掌握在了权一真手中。如若不是他不在意这些,没有趁胜追击的念头,只怕引玉的境地还要更糟糕些。不过,说来说去,其实不管权一真怎么做,对引玉的结局都不会有太大改变。无非是早晚的事情,西方的地盘,只会有一个“胜利者”。不出问题的话,再过些年就会成定局。然后,就出大问题了。起因是引玉好端端坐在宴席边缘地带,新到的一批神官落座,与他草草打了招呼,询问他是哪位,由此,被错认成了权一真。态度从听到是“奇英”的那一刻开始变得热络,不断地攀近关系,活脱脱地把引玉的脸皮往地上扔。西方武神不是只有一个权一真,可是,被深深记住的只有一个权一真。那人知晓了自己弄错人,后道着歉干笑离开,往刚入场的权一真那处走去。说着下去,行动却很是诚实。那边围绕着一大群神官,将权一真团团围住,看也看不着里面的人。权一真,早就从那个人见人嫌的同神官身份上彻底翻身了。引玉这一块随着他的到来立时空了出来,除了一位不动如山、坐着继续喝汤吃饭的地师,就只有引玉跟鉴玉。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远远看去,权一真在人群里冒出半个头,左顾右盼的,像是在找什么人,很快又被凑上来的人挡住视线。引玉不想在这里继续待着了。须臾,忽然道:“回去吧。”二人离席,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鉴玉本在发泄怨气,见风师拿着杯酒迎面走来,立马闭了嘴。他瞧着引玉,略有些稀奇,提到了刚来不久的权一真,道:“引玉,你这就要回去了?奇英不是才来么,上次听他说你俩好久没见面了,还问我你最近在干什么,你不跟他叙叙?”引玉勉强笑笑,回绝道:“不了,身体有点不适,我先回去了。”好在师青玄没多想,看到了地师便被转移了注意力,走了过去。等他走远了,鉴玉才继续碎骂。引玉听得心烦,只觉更疲倦。然则对于这等事,无计可施,除了忍耐以外,别无他法。二人快速回到引玉宫,没几个下级神官侍立在外,省去了一定表情管理的工夫。关上门,引玉的声音大了几分,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飞升了的神官自立一殿是很正常的事,他又没干什么。既然你提到他就烦,那你又为何总要主动提他呢?”鉴玉道:“你别怪我多嘴,这话必须得有人提醒你。引玉啊,整个西边,地盘就那么点大,信徒也就那么多,他一个人抢了那么多,上次那个狼妖硬生生就是给他抢去的!你看看现在,你的地盘越缩越小,还剩多少?你还怎么有立足之地?”引玉道:“怎么算抢?他又没拿刀子逼着人家信他拜他,大家自愿的事。而且那个狼妖……”他叹了口气,坦言道:“那个我是真的对付不了。找我祈愿没用,自然就找他了。”引玉说得中肯。那狼妖他解决不了,便也只能交由权一真,打下来了,那么在西方名气也就更大。名声传出去,地盘自然也跟着扩张。仙京各个人精,又怎会不清楚。鉴玉痛心疾首,一拍书案道:“我是……我是怕你再这样下去,就给他斗得没翻身余地了!妈的,连这些下级神官也这么势利眼,一个个找借口辞了咱们殿溜到别的神官那里去,没一个好东西!”引玉又叹了口气,坐到蒲团上,揉了揉太阳穴,道:“什么斗啊不斗的……何必在意那些东西?要走的总是会走,要留的自然会留,我飞升又不是为了上来跟谁争权夺势、抢地斗气,你又何苦想不开呢?”二人的争执,谁也说不服谁。鉴玉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有人砰砰砰地大力敲门。鉴玉道:“是谁?!”门外人道:“我。”是权一真。这一趟来,正是为讨生辰礼的。权一真的生辰在中秋,同时,更还有着年年都不忘向引玉讨要礼物的习惯,鉴玉定不陌生。昔年暂且不论,可在发生了那么大的笑话后,他居然上门来要生辰礼了。……而这一年的生辰礼,正是锦衣仙。三天后,果不其然地出了大事。集议结束,权一真第一个从里走出。引玉本苦苦思索要如何才能不惊动他人,拿回那锦衣仙,没几句过后,就听权一真朝他道:“对了,师兄,我问过了,下个月我们可以一起出巡了。”引玉一下没反应过来,懵道:“什么?”他几乎连锦衣仙的事都忘了,迟疑道:“出巡没有我的名额吧。”权一真道:“有的。”他看起来颇为高兴,仿佛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告诉他:“刚才我提了你,帝君说可以考虑。”可以考虑,在这里不过是一个托辞。“考虑”是个模棱两可的词,往哪一方想都成,可能可以、也可能不行。换言之,君吾就是变相地拒绝了。而即便他在权一真的要求下同意,引玉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提议的。但凡一位有自尊的武神,都绝不可能接受,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提出这个提议的,还是权一真!可“罪魁祸首”的权一真却完全不能理解。他大概觉得这是好事,提就提了,并不觉得需要在乎其他的。但因为引玉看起来实在是太生气了,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欲言又止、不敢说话的表情,半晌,闷声道:“师兄,你为什么生气?我做错什么了吗?”引玉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崩溃边缘,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直白地对权一真发号施令。穿着锦衣仙的权一真当然完全听他的话去做。一番混乱过后,在他说出那一句“权一真,你怎么不去死呢?你去死吧行不行?!”后,一切都来不及了。众人浪涛般的指责、窃窃私语中,引玉魂不守舍地坐在地上,放下抱住头的手,道:“算了鉴玉。别说了。”鉴玉急道:“之前算了就算了,这次万万不能算啊!算了你就完了!会被贬的,肯定会被贬的!”引玉却叹了口气,道:“算了。被贬就被贬吧。我呆在这个地方……也没什么意思。”鉴玉恨道:“……你,你就千不该、万不该,错在不该骂那最后一句。就这一句,把你打得不能翻身!你平时从来都不骂他的,怎么就偏偏这时候让他去死了?就这么一句啊!”面对这一切,好像都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引玉摇了摇头,道:“……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做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唉,不辩解了。”引玉目光空洞,一瞬间如同老去了十几岁,像是走到了迟暮的老人。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任凭卫兵将他架起,长发遮住了他的脸,鉴玉看不清他的表情。“……”鉴玉哑口无言。他是知道的,知道引玉已经在他所能做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引玉的结果会是如此。“你又不是没有权一真努力,为什么会是这个结局。”鉴玉的眼泪也冒了出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恨意:“除去你那一句让权一真去死的气言,你当真是从未伤害过权一真过。不仅没有伤害过,你还一直帮着他。他才是那条白眼狼。”“明明你才是首席弟子,明明,是你先飞升的。你又不是没他用功!你比他强一万倍、好一万倍!权一真,算个屁!我就是恨他怎么了?凭什么现在他是那样、你是这样。被贬的怎么就不是他!”他踉踉跄跄地在押送下走了几步,大声道:“到底凭什么啊?!”字字泣血。不是所有事都能因先来后到而有个胜负,也不是事事都能公平公正。这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用功就有用的。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覆水难收,命定如此,做再多努力也是徒劳。听到他这么失控地喊出来,引玉站在了原地,不动了。他把脸埋在手心,一下子瘫坐在了废墟一般的引玉宫前,咆哮道:“够了!我说了别说了!!!放过我吧!”他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地道:“不要再一遍遍提醒我了,别说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们都不要说了!!!”……由八位神官押送,打到凡间去。这就是结果了。自此,引玉的右腕上都将束缚着咒枷。此后的人生,唯有死去才能摆脱它。神官的甲胄褪下,他的身份再也不会是凡人时期为飞升而日日苦练、最终梦想成真的武神了。他们被捆仙索捆绑于身,披头散发,好不狼狈。行进途中,引玉始终低下头,沉默不语。直到意外的出现。荒无人烟的地方,突然之间来了个狼妖。那妖怪面目可憎,獠牙外露,一身灰褐皮毛,身上有着一道伤疤。它速度奇快,手执一根巨大的棒槌,极为迅速有力地向他们一众攻击而来。押送的几位神官不敌,死的死伤的伤,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鉴玉一时不察,竟是被它穿胸而过。干脆拔出后,血液喷涌而出。引玉作出备战姿势,紧接着却意识到,他拥有的所有法力都被咒枷封禁了。鉴玉也是如此,在其余神官生死不明的情况下,他们无异于是拔了牙的老虎,跟凡人没什么区别。于是,他同样被给了当头一棒。即便他险险躲避,耳朵也被撕裂开来,那棒槌擦过颈侧,重重砸上左肩。剧痛之下,没了半分力气。那妖怪似乎不愿被人看见太久自己的真面目,想要速战速决。那押送引玉鉴玉的神官里,有一位身上忽然爆发出了极为夺目的火光,一飞冲天。正是求救信号!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在差到了极点的同时,还能再稍稍好上一点。这处虽偏僻无人,可距离天上也就是一瞬间就能抵达的事儿。那妖怪唯恐被喊来的救兵带走,来不及再补上几刀彻底斩草除根,就逃之夭夭了。引玉眼看这一身皮毛的妖怪向林中深处奔去,挣扎着轻轻摇了摇身旁倒下的鉴玉,道:“它走了……鉴玉?”鉴玉面色苍白到了极点,一股死气在身上挥之不去。他吐出两大口血,胸膛的大洞血淋淋,血液止也止不住地向外涌,刺目极了。他只是个同神官,不是鬼,不可能受了肉身上的重伤还能活蹦乱跳。引玉心下明白,鉴玉恐怕坚持不住了。而他伤势瞧着虽然好一点,却也在持续失血,要是没有人搭救,也绝对坚持不下去。更何况,就是仙京派来了人,也不会救他跟鉴玉的。区区两个被贬的神官,任其自生自灭的可能性最大。“……么。”鉴玉在说话。由于声音太轻,引玉没能听清,勉力往前爬了两步,问道:“什么?”鉴玉朝他望来,无神的双眸中有了些许光彩,引玉听他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我遇到这些,就连被贬,都要死在半路?到底凭什么?运气吗?怎么可能?”这些问题,引玉一个也答不上来。鉴玉想要的答案,他也给不出来。只能沉默,静静听对方接下去的话。鉴玉双臂支撑在泥土地,咬牙道:“我不服!老天不公!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他们都瞎了眼!!”“……你本比我们都优秀。为什么没有人看到。”眼泪盈满眼眶,鉴玉浑身是血,如回光返照一般,坐起了身,那一瞬间,泪水汹涌淌落。他的声音哽咽:“……我不甘心,引玉师兄。”这是在鉴玉被他点将上天界后,他第一次叫回“师兄”。而这也是最后一声了。“引玉,你不要死。我死就死了,反正,锦衣仙也是我给那家伙的,我惹出来的祸,我当。你,唉,你就不该说那句话。别的,你都没有错。”身躯上破开的大洞狰狞可怖,鉴玉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道:“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一切都是拜权一真所赐……我恨透他了!为什么被贬的不是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凭什么好事都给他占了!”他的声音弱了下去:“……都是因为权一真,才会变成这样……我,我真的不甘心,引玉。”鉴玉要死了,他也要死了。引玉勉力支撑着眼皮,视野中的红触目惊心,疼痛无时无刻令他难以呼吸。鉴玉的眼泪滚烫至极,滴落在他的手背。最终,他听他道:“……你的结局不该如此的,引玉。”不多时,鉴玉的体温趋近冰凉,再难感知到呼吸。彼此均是残破不堪的身体再难动弹,唯一能感触到的,是血泪源源不断地夺眶而出。引玉闭上了眼。“可能……这就是命吧。”他道:“我认命了。”——神官堕鬼了。临死前的怨气太重,鉴玉死时可以说是死不瞑目,怨气更是较凡人重了太多太多。阴风呼啸在耳旁,尖锐的喊叫冲破耳膜,怨气冲天,久久难散。引玉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仅能听见那一声声泣血的嘶吼咆哮,痛苦到了极点。死亡的脚步一步步逼近,引玉对外界的感知更为模糊不清。岂料,恰逢此刻,一声巨响突如其来。它盖过了鉴玉造成的动静,一瞬间,万籁俱寂。引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起眼皮。来者一身红衣,右眼戴有一墨黑眼罩,众多晶莹剔透的银蝶环绕在他身侧纷飞,美丽至极。不出意外,这便是绝境鬼王——血雨探花,花城了。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师兄,师兄!”肩膀被大力晃动着,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引玉剧烈地吐气,呼吸困难。他难以自控地回顾痛苦,痛得直到被权一真摇醒,甚至吐出一口血来。他在这摇晃下极慢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权一真放大的面庞逐渐清晰起来。有不远处的月光照耀,得以看得一清二楚。“你终于醒了!”那一双如琥珀般清透的棕眸紧紧凝在他面上,紧张道:“刚说几句,你又睡着了,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他好似很是担心,语带担忧,引玉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你一直在哭,浑身都在发抖。”就连现在,引玉的身体依然轻微地在发着颤,隐隐不受控制。双手尝试握紧,几次试了下来,都以失败告终。他松了开,放于身体两边,难以从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幕中回神。每一次的身临其境,都是这般真实。……鉴玉。他曾经的同门师弟,也是相伴时间最久的好友。即使发生过不少教人烦恼的问题,但不管怎么样,他实际都一直站在他这一边。在仙京的那些年,唯有鉴玉,从他在清净观、到飞升、到被贬那一日,从未分离过超过半月。他们先后入门。引玉成为师父的首席弟子,即观里的大师兄,鉴玉为二师兄。平日里,二人关系很好,共同协助师父管理门内事务,若说有什么分歧,也就只有因权一真而起的一系列事了。而从更久的时候,甚至是权一真入门的开始,他就对权一真很是不喜。鉴玉看着比谁都要恨权一真,可引玉也知道,鉴玉实际比谁都清楚权一真的天赋高于门派里的所有人,甚至是身为大师兄的他。哪怕是在这人才辈出的上下天庭,也耀眼无比。正因如此,他才会更恨,恨得真情实感,恨得最后流下泪来,含恨而终。然而,他自己就不恨吗?这可能吗?他也是恨过的。在孤立无援,只能独行的那些年,很多时候他都会被迫想起过去的事。所以,后来他变得十分忙碌,忙到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与其说想到不堪回首的过去,想到看不见光的未来,这样显然更好。引玉摸上自己的脸颊,不知不觉,又是一片濡湿。他似乎不该是这个结局,又似乎注定是这个结局。一切的源头是他,也是权一真。命运兜兜转转,将过往酿成的烂摊子丢还给了他。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显得不那么狼狈难堪?那些梦里的记忆时短时长,也从混沌到明晰。他需要不断回忆起此刻不算完全完整的记忆,想起来了就不会再忘,欠缺的时间愈来愈多。对他而言,就如拼拼图,自己需要一点点拼凑齐,才能变回自己原本的模样。他的记忆就像随着他的身体一样向后退了,需要一点一点地往前、长大。哪怕那些回忆对他来说是痛苦的、还是幸福的,都一样需要找回来。引玉不是没有想过逃避,想这是不是给他的一个不再像以前那么痛苦的机会。如果真的能抛弃让他深陷泥潭的过去,那么,“引玉”又会有什么不同?……他的人生是否没有毁于一旦,这个答案或许仍然不为人知。再差,也不会比已经发生过的这一切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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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流逝,白日里,权一真的话慢慢多了起来。他开始会跟他说自己今天怎么怎么样,打了什么妖怪,又做了什么事。尽管妖怪是引玉让他下去打的,不可能不知道,但权一真想说,引玉也不会堵住他的嘴,偶尔应一声,话也到了头。更多时候,他们之间都是安静的。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初时那样对阳光敏感,而太过巧合的是,整间奇英殿,唯一能看见太阳全貌、阳光最耀眼的地方,正是权一真的寝殿。蒙上了黑布,其他地方都似乎算不得什么了。觉察到身体不止这一处隐秘的改变,他照样试图心平气和与权一真说过,既然睡眠成了每日非必需,夜晚自然也分睡得晚、或直接不睡的时候。偏殿夜间无光,引玉就点着灯翻看卷务。屋里燃起一盏蜡烛,以它为中心地照亮了周围事物,橙红光晕下,二人的影子一深一浅,看不分明。他不睡,权一真不知为何也不睡,盘腿还是坐在旁边的地板上。烛火摇曳,朦胧无声,影影绰绰间,眼中映出烛光下少年的模样。月光倾泻而下,走廊外的两侧尽是银辉。引玉手端烛台走在前方,没有回头。而权一真不发一语地紧随其后。那一簇三步外的火焰一晃一晃,他看着引玉稳步前进的背影,最终,仰头看到了月亮。月亮不会是一个人的月亮,也不会永远都是同一个模样。但总有人一直看着月亮。无论身处何地,时过境迁,月亮也都会是他眼中始终不变的月亮。
第十五章
笔墨纸砚放置在旁,细微的落笔声窸窣。摆放在右手边的,还有一只接一只的卷轴。引玉放下笔,一一展开那几只卷轴在面前。在这段时间里,他常在卷轴上记录自己想起了些什么,没记起什么,写在空白处,直到填满了空隙再更换。这会儿似乎想要一齐对上一对,进行整理。一旁的权一真见状,好奇地也凑了过来。“八岁,入门拜师;九岁,新师弟入门,带他们熟悉门内;……;十八岁,权一真入门,宗门大比;十九岁,权一真被允许不做早晚课,住进单人寝屋;二十岁……”这一只卷轴的开头,无疑写有的是他在清净观里经历的部分事件概括。八岁入门为始,前十年都以他自己为主,相安无事。而后面的六年,都有权一真在。由于梦境中时间并非循序渐进,太多的东西糅合在一起,因此引玉也不能确保每一件事发生的时间点都如自己估算的一样。他察觉到在旁边看着的权一真好像想说什么,道:“你想说什么?”权一真得了同意,指着写有十八岁那一年宗门大比的那一处,直截了当道:“这个不对,不在这一年。在你十九岁的时候。”十九岁,恰好是他现今外貌的年龄。权一真道:“我不会记错的。”经此一说,引玉也是想起来了。权一真的记性不仅很好,而且更加神奇的是,只要他想,那么以前经历过的事情他也能记起来。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去做。这时候他指出来了问题,这一点又表现在其补充和修改上。引玉依照他所说,更改了那一部分。他们继续看了下去。第一张卷轴,后续都没什么问题。第二张,是更多的一些细节。譬如,记起他的生辰之后,引玉就也加了上去。他和权一真的生辰,都被写在了上边。每天记起的东西不同,他就按日子继续记,再最后一起梳理。这些过往,在现在梳理之时才令引玉颇为意想不到。其中有不少竟然都与权一真有关,不知不觉间,被他留下了那样多的记录。引玉不是瞎子,在看到卷轴上面的内容以后,权一真肉眼可见的雀跃,他怎么可能看不见。可是,事实上对引玉来说,虽说知道权一真十岁时入门,十一岁时天赋彻底显露,等等等等的这些被唤醒记忆,但那是他现在梳理自己记忆时才有的一个汇总,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仅仅是几段让他记忆尤深的印象。看权一真的样子,就知道二人绝没有想到一块去,他后续的话也证实了引玉的猜测。对权一真而言,这些过去似乎是很长久的、深刻的记忆,以至于他将自己整理的宗门内记忆大概被权一真过目一遍,有其参与的那些年他都能添上更详细的、引玉根本连过去都记得无甚清晰的补充。他说得比预想还要清晰,引玉攥着和卷轴一边的左手一抖,就落在了桌上。他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但到底没敢深思。稍微往那方向想了一下,立刻逃避了过去。“——师兄,我们下去看看吧。”见他放下卷轴,权一真突然道:“到清净观那里去。”这个提议无疑在意料之外,却也算情理之中。引玉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诧异地朝他看了一眼。权一真目光纯净,自然无比地问道:“你想去吗?”“……”引玉自然是想去的。近来的梦,大多都是在那一处发生。如果能到那儿去,说不定能有助于他早日恢复。权一真这么问,他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作答。见他这反应,权一真也知道他怎么想的了,当即拉着他往外去,道:“那就走。”于是,不再是往昔存在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二人前往真正的清净观。为了找回记忆、巩固现有的东西而到故门重游,引玉略有些别扭。他这副样子,着实不像话。然而,要问他想不想去,答案却又只有一个。熟悉的高山在这一带如鹤立鸡群,他们站在山脚处,方圆三里内荒无人烟,不用担心被谁看见。自然也无需乔装打扮,传送到其他地方再步行至此。引玉道:“最开始,你就是带我来的这附近的集市罢。”那时,他其实记起了那边是清净观的附近。因为记得八岁这一年的记忆,所以留有印象。西方的地方那么大,可独独这一座山极为挑眼,无论在哪儿都能瞧见。权一真坦然承认:“嗯。”他没有想掩饰的想法,引玉问了,他就答。至于为什么来,以引玉对权一真的了解,怕是完全没有去想的,到自己的地盘也无可厚非。而具体位置,大概更是没有多想。他的随性不是一天两天,别说是引玉,就是权一真自己,很多时候估计也不会去想该有什么计划。时至今日,尽管权一真拢共活了三百多年,实际心性年纪却远没有这数字的零头。说得明白些,就是个认为他人非黑即白,跟自身外表一模一样的不成熟少年。他的世界太简单了。喜欢打架,就练了数百年的武,早早飞升成神;不喜欢记那些对自己无关紧要的人,就从没记住过除去引玉以外的共事神官,也从没好好叫过门下的任何一个师兄弟。谁是谁,叫什么,他压根没在乎过。分明到得最晚,得到的却最多,成就也早已瞧得出会是最大。这如何叫人不心生嫉妒呢?数百年前的记忆模糊而又逐渐变得清晰,引玉扶了扶太阳穴,摁下相较先前已经显得并不那么难以忍受的疼痛感,许久才从那一片洋流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某一滴。记忆与画面依然有些模糊,去想还是会疼。但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疼了,像是刻意保护他一样,很缓慢地才能想起来。而能顺利想起,就是好事。……身体回退到幼年,落在他踏入修行道路的开始。彼时的“引玉”尚未遇到过权一真,脑中对于他相关的过往辩认不清,只留死前的短暂片段告知他曾经因为这个人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引玉忍不住胡思乱想过,这也或许是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不再那么痛苦,逃避现实的机会。但这并不可能。他面朝向权一真的方向。比起自己,他显得更为有兴致,这儿好奇地看看,那儿摸索着探探。一头显眼的黑卷发扎在脑后,毛毛躁躁的。这不知多少年后的故地重游,如若不是一身武神甲胄,平常状态的他,当真跟寻常的少年并无什么区别。比起男人的俊美,权一真更倾向于还没完全长开的清秀俊气的少年。这也说得过去,毕竟飞升时才十八岁。又因飞升得早,权一真没有特地变幻过容貌,这么多年下来,永远都是引玉曾经熟悉的模样。对比之下,引玉自知他的容貌并不出众。但其实,多看看还是挺耐看的,是偏温润如玉的面容。只是就像被施加了什么诅咒一样,五官分开看都还好,形成了一张脸便毫无记忆点,平平无奇。二人年纪差得大,对比很是鲜明。非要说的话,虽然差了八岁,但在飞升后,引玉跟权一真反而年龄差看着更小了点儿。引玉二十四岁飞升,权一真十八岁飞升。一者成熟,一者还带着少年气,既都是西方武神,又是同门师兄弟,相当好认。尽管飞升的年纪,并不能作为有大潜力的标准,有的神官三十几岁、有的神官可能要四五十岁飞升,更早飞升的,自然有二十几岁、更甚者有十来岁的,但是,真正拥有的实力怎么样还是跟自己能力有关,跟飞升年纪没有任何关系。拿引玉来说,他二十四岁飞升,在上天庭已是相当不容易。即使飞升年龄不代表一切,可也是证明自己能力的其中一项。仙京的神官各有各的傲气,皆是人中龙凤,尤其是上天庭的神官们,又怎么愿意轻易承认自己就一定在谁谁谁之下。当然了,说是这样说,可维持飞升时的外貌,若是年轻,也是很长脸的一件事。是以,明面上不显,实际许多神官都以此为荣。何况,别看权一真被嫌弃成那样,他飞升得早,实力也是真的毋庸置疑。短短三百多年,已经过了两道天劫。因而神官们不会找他麻烦,能躲就躲,顶多在背后说一说闲话。非要举例,裴茗比他早飞升至少两百多年,过了两道天劫,准备着即将到来的第三道。凭权一真的资历,足以证明了他的天资。引玉认为他与权一真的天赋就像萤火之于皓月。他们之间的差距,一个天一个地。就是不提天资,此时也是一神跟一鬼,天差地别不用多说。引玉太清楚了。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的差距。正因如此,他才想逃避过无数次,而后又均以失败告终。——权一真的性格太简单了。一根筋,某种意义上纯粹的以自我为中心。高兴了笑,不高兴就闹,对他不好他出拳还击,造不成多大影响就无视。可同样的,对他好的,权一真也并不是不知道。在过去,鉴玉曾认为自己对他的好被视作一种理所应当,宗门里,师父不管事,向来是他在师弟们与权一真之间来着手处理,不得不说,这给他添了许多麻烦。……然而,真要说起来,在这有权一真加入的清净观里待过的六年,权一真对他的态度却是独一份。他待谁都不客气,以自我为中心,却会叫他师兄,愿意适当地听完他的话,再做出选择。偶尔有不那么任性的时候,也会给引玉一种他貌似没那么刺头的错觉。许多事情,就是要有个对比,才能显出所谓的特别之处。权一真的脑子构造与常人不同,这且算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是,就是在这奇怪之中,显得那一份“寻常”才更为突出。引玉忽然明白过来,他也许是被权一真认为他是他的……所谓的“自己人”,所以才会待他不同,只是这样的不同,过去被他一直忽视了。就如过去在仙京,自己常调和鉴玉和权一真的争吵,但他其实默认、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和鉴玉实际为一边的。可与此同时,让人不知如何说是好的,还有权一真对此大抵自己也没个清晰的自我认知。现今引玉既然知道了,那么也不可能开口给其剖析。受到困扰的、感到心情复杂的,终归只有引玉自己。谁都知道,权一真的与众不同不止出于那得天独厚的天赋,更有他那完全无法与他人和谐相处、不通世故的性格。即便已经几百岁,可他却仍是引玉即便失去记忆也能依稀记得的、过去的模样。看到新奇的东西会感兴趣,对待不在意的人无视处理,惹得烦了,就和对方打一架。更还有做什么自己认定的事,都一定会认死了也改变不了分毫的固执在。引玉对权一真,从更早以前,就没了以往的耐心,只留下了倦怠。如今在他陪伴下回到过去的师门,也是讽刺。他一步步走在上山的阶梯上,对于即将面见的地方难掩忐忑。树木茂盛,林间偶有视线投来。正值盛夏时节,过了中午,温度更为炎热。无需权一真多言,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就到了目的地。权一真道:“到了。”引玉一看,大路后的清净观被一极大的结界屏障包裹在内,从外部看模模糊糊的,根本瞧不清里面具体的样子,不由升起几分奇怪。当年即便是为防止毫无灵力与天赋的凡人进入,也只是在山脚设置,在大门处的山巅可从未有结界覆盖过。这是怎么回事?与他同行的权一真来此地实在是熟门熟路,看见这屏障却不稀奇,抬脚便走了进去,站在里边等他跟上。考虑到自身情况,还有这与记忆不符的屏障,引玉犹豫着走在后面,很快也跟了进去。没有意想中的怪异感,他进去得轻易。引玉睁开眼,门内的一切一览无遗。熟悉,却又不熟悉。足有三人高的门面,其间门匾上刻有的“清净观”三字褪去鲜明色彩,透露出岁月的痕迹。而在入口砖墙后,有着一具倚靠在上的白骨,不知是谁的。但引玉猜测大概就是设下这个屏障的人。进入了障壁,他终于见到了已经荒芜人烟,杂草丛生的故门。阔别太多太多年,尽管常能在回忆的梦境里窥见,可那总归不是现在的亲身体会。引玉隔空碰了碰各立一边的石像,问:“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当真是不知道,残余的记忆里没有半点与之相关的画面与信息。几百年过去,热闹的故门变得极为安静,记忆中模糊面孔的师弟们全都不在了。这儿既熟悉又陌生,有什么深藏的过去呼之欲出。权一真也说不出来。知道他答不出来了,引玉又问:“你以前有来过吗?”这个问题权一真能答得出来,点头道:“嗯。”引玉道:“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权一真道:“四年前。”四年前,也就是养魂开始前后的时间段。这其中的缘由引玉不愿深思,不希望又与他有关。可偏偏就与他有关。权一真挠了挠蓬松的卷发,道:“我当时来这里拿东西的。以前也会来。”左右看了看,道:“第一次回这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对他以前来的原因,引玉没什么兴趣,可以说本能地不想去知道,遂道:“我知道了。”他不知道的是,权一真在找他的那些年,其实是来过这里许多次的。每一次搜寻无果后都几乎会再往这儿跑,再看一次。即便知道在这里,也绝对等不到那个人的出现。但是,这里是一切的开始。引玉走到别处,权一真也随同跟了过去。他蹲下身,捡起了一条柳枝,道:“我与……鉴玉就是在这里遇见的师父。”片晌,确认道:“你是什么时候入门的?”权一真道:“十八岁。”“十八岁?”引玉迷茫地重复。他这才反应过来,权一真说的是自己那时候十八岁。撇除中间相差的八年岁月,就是说他十岁进入的清净观。没错。正说着,权一真拿着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铲子走了过来。挖开不远处的杂草地,露出底下的泥土地,他道:“在这里。”引玉也想起来了:“在这里,你拿石头泥巴砸我。”权一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点点头道:“对。然后你带我去找的那个老头。”这就是在说正式拜入师门的那会儿了。他们穿过荒芜的竹林与桃花林,还有偌大空寂的演武场,一路来到引玉当年与鉴玉一同住过的寝屋。权一真没怎么来过这里,自觉跟在他身后,引玉走到哪他走到哪,跟着他在屋门落定。片刻后,引玉推开了门。寝屋内的环境在意料之内,角角落落可见土灰与蜘蛛网,其余的地方还不算太脏。引玉简单扫视一番,看到了放于桌前的烛台,还有烧了半截的蜡烛。经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留存了下来,想必也与观门口的那具骸骨与这一整个结界有关。这里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封起来保存了,引玉猜想,这间屋子除了他与鉴玉以外,再没有人住过。同样的,还有权一真的寝屋。他们先后飞升,被认为是门派的荣耀,自然不会让其他人住在他们住过的地方。……而大概,在引玉被贬,观门又因种种原因衰落后,这儿就更没人经过了。权一真是师父曾说过的,收下的最后一个徒弟,即关门弟子。在他之后,就再没有新的师弟加入。而飞升以后的事情,他就再不知晓了。人飞升后成为神仙,跟凡间种种的尘缘也将随之淡化。凡人纷争不得插手是规定,而亲缘上,则是另一种心照不宣。如果神官太偏私,便有违公平,都成神了,还跟为人时一样,岂不是乱了套?神与人不同,一者寿命绵长、近乎无尽,另一者还在世间法则之中,不可同日而语。凡人的寿命无法突破天命,就是拥有再多能耐、法力再高强,上不去那天界,连同神官都不是的话,注定避不过人历来的生老病死。外面的屏障令在这山巅之上的清净观成了凡人进不来的地方。里面的东西还停留在多年前,时间的流速并非被停住了一样的全然不变,而是会变得非常非常慢。那结界是何时设立的,不为人知。从权一真所言也能得知,在他来以前,这屏障就已经在这里了。这儿的时间被放慢了太久,却也无法改变会成为这般模样的未来。……而那一具骸骨,给他一种隐隐的熟悉感。“……从小,师父与双亲就要求我做到最好。我也一直完成得很好。”站在干枯的桃花树下,引玉望向墙外的淡薄云雾,微微俯身,伸手抚摸眼前的桃花枝干,道:“可我真能一直完成得最好吗?”权一真道:“能的。”“不能了。”引玉轻声道:“飞升真的很不容易。我飞升了,又被贬了。我成为不了他们心目中的最好,也成为不了自己所追求的最好。”……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更是难看得出奇。如若被他师父与双亲看到,可能会生生气活也说不定。权一真不说话了。连他也瞧得出,这时的引玉情绪不对。对于拥有从未面对过此类情绪的师兄,束手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要靠近、又难以靠近。像是只能止步于此。引玉慢慢站起身,回头望了眼山头上的落日,想从身上抽出条常备的手帕擦干净满是尘灰的掌心,可等他以手背碰了碰内袋,却什么也没有。原是因为换了套非他曾经穿习惯的衣物,此刻却被忘得一干二净了。最终,引玉放弃了动作,将两手攥紧成拳,藏在了身后。“我的神官故事已经结束了。”他道:“而你的还在继续,奇英。”梦很早就醒了。夕阳西下,暖光照耀在山巅之上,整个清净观都是一片金灿灿。稍稍侧过头就是完整的落日,双目隐有灼烧的痛感,却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引玉隐忍半晌,觉得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也在这时,权一真小跑几步,走到引玉身旁。他看着也想从自己身上找到手帕,但他从来不带这些,于是直接拿过他的手往自己干净的衣服上擦。引玉一言不发,抽出了手臂。权一真没用劲,手上的力气不大,因而他也能轻易收回被桎梏的腕。被引玉拒绝,权一真也不气馁。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有点闷闷的,但没多久就有了新的事干。引玉见他蹲下身,在原本种有簇簇竹林的稀疏空地上拾起了一块石头,掌在手里把玩。那石头在周围大大小小的石块里很是普通,约莫有大半个掌心那么大。灰面带纹,看着十分粗糙,完全说不上平滑。也不知道为什么,权一真就看上了这一块,对着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他顺手把那石头放进衣襟里,站起身。做完这些,才满意地跳起来,回头道:“师兄,你还有别的想看吗?”引玉顿了顿,道:“没有了。”他远远旁观,过了一阵,倏然问:“……为什么要捡一块石头回去?”这不是权一真头一回这么做。按理来说,引玉此时不应该过问这些。但某种异样情绪不住作祟,驱使他沉不住气,问出了口。权一真道:“不知道,想捡就捡了。”想了想,又道:“想带回去。”“……”听完,引玉想说些什么,微微仰首,又问道:“那当初你那一条平安扣,又为什么要选一块毫不特别的石头?”他的语气说不出的复杂,此情此景,到底是让他再问出了这个三百多年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或许在这已然物是人非的“未来”里,能够得到解答。“——可是,不管是玉石、金石,不都是石头吗?”权一真靠近了他,天真得像从未长大过。他道:“没什么不同啊。”……可是,我与你也都曾是人啊。我们难道没有不同吗?引玉深深凝视着权一真,困惑于他所说的话,疑问盘旋在脑海难以散去。如要联想到他这个人,那么这个答案也不奇怪。但为什么呢?他独自思索着,骤然间被右手传来的温热触感打断。他的右手被谁牵住了。引玉一抬头,是权一真主动拉过了他的手。两个大男人无端做出这种行为,掌心相握,奇怪得很。引玉蹙眉,用力想要抽出手,忽听权一真开口了。“师兄的手很温暖,还是和以前一样暖和。没有变。”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让引玉欲言又止。他搞不清权一真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一时之间,没能继续手里的动作,任由他拉着他继续走。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权一真到底在想什么。他就这样被其牵着手,重新带往仙京。瞬时的风不冷不热,难以感知到具体的温度,唯有权一真掌心那几近滚烫的体温不断传递过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变成了这样。逃不开,跟不上。一者在前,一者在后。谁都曾认为自己是落在后头的那个。
第十六章
人人都知道,清净观的清晨,做早课是历来的规矩。门规第四条:凡是门下弟子,在无特殊情况下,都不得缺席早晚课。按规矩,他们早上需要先练半个时辰功,再做一个时辰的早课,学习各类知识与所谓的常识。在清净观,要学的可不止习武修道,还有为人处事的方式方法。那些书卷的经文叠起来足有一丈高,这是未来起码七八年都要日日学习的。多是多了些,可来这里之前,但凡想要进观踏上修行之路的人,都知晓这一点。唯有权一真是那个例外。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近两年来,早上晨练练功积极,到了做早课就睡大觉,晚课也经常看不见人影,直接缺席不来,到演武场独自练到很晚才回去。师父亲自出马去说也没用,后来竟然就允许他不做早晚课了。反正怎么说也不会听,最后干脆改成了晚上让引玉哄他睡觉的时候给他念,一举两得。早晚课的时候就自己在演武场练功,这样其他人好不会被他影响到,惹得眼红。要知道,之前权一真早课睡觉、晚课不来不是一天两天,被当场逮到了最多被师父意思意思说两句,就连经文也不用背诵,光是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已经是惹众怒。真要说起来,他能拜入门下,还多亏了引玉。要是别家遇到个小乞儿莫名其妙地打搅了夜间的练习,还乱打自家观的道士,怕是不被狠狠打出去就不错了。如非引玉心软,别说这权一真天赋怎么高怎么好,鉴玉都是要把他赶到山脚,呵斥他再也别靠近这里的。他一个十岁的小孩儿,一身的力气大倒是大,姿势学法也有模有样,就是不听人话,初来乍到那一会儿很是让人头疼。如今这样,甚至已经是有所改善的情况了。正常来讲,所有入门的孩子都会从开始就做早晚课,就像引玉是八岁拜入的清净观门下,后因优异表现而成为的首席弟子。这历来负责教导门内弟子如何成人,在受教育的情况下习武,正式踏上修行一道的一环,不可谓不重要。偏生这样的“传统”也被权一真打破了,怎能让他们不气?“——我受够了!”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鉴玉气不过,一进屋就丢下手里的剑,猛地转身,怒气冲冲地道:“权一真不会是个傻的吧?!入门都这么久了,还不好好叫师父跟师兄,一口一个老头还有喂,再就是毫不客气的“你”!早晚课的学习经书也不肯上心,说不去就不去了,师父居然还同意他搞特殊,真是……!怎么想的啊!”他太生气了。在清净观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能得此特权,而那个得到特权的人,还是这谁都看不惯的权一真!这怎么能忍?引玉后他一步进寝屋,道:“一真的天赋过人,又怎会是个傻的呢。”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他可能只是……不在乎。”鉴玉愤愤道:“我就是看不惯这小子!不在乎,不在乎就是理由了?不尊重师长,把人都当空气,还天天惹出那么多麻烦!”他越说越糟心,“白天不安分,晚上又让你去哄他睡觉,不然就得大半夜地在扰人安眠!咱们整个门派里,也就你一个忍得了他!谁还必须要伺候他权一真不成?”引玉叹了口气,自从权一真来了清净观,他叹气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他道:“别这么说,鉴玉。师父同意实际也挺好的,不然,一直让大家忍受权一真在早晚课上打瞌睡、制造噪音、时不时无故缺席,反倒更容易惹人不满。”鉴玉怒道:“道理我都懂,但是难道他顺心了就不会让我们不满吗?!我真是一天也受不了那小子了!不是我说,他这简直太离谱了吧?”其实,鉴玉说的也没错,以往那么多年的历史,清净观、亦或是其他门派,大抵都是没有权一真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奇葩的。尤其在这人身上,还能得到其他弟子得不到的优待,就更难以忍受了。他在那里兀自叨叨,什么权一真欺人太甚、目中无人,什么师父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云云。引玉劝说无果,只好在旁听他继续发泄。能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往后一时不慎做出什么要来得好。再怎么说,鉴玉都是观里的二师兄,也是他的朋友,要引玉强硬要求他别再抱怨,他也做不到。更何况权一真添的麻烦是对这一处的几乎每一个人,其中最操心、做得最多、最为倒霉的,其实还是引玉。引玉并非不能理解鉴玉的怒火。虽然说,鉴玉与引玉年龄差不多,但入门时间并不相同,晚了一段时间,天赋也次一等,脾气更是南辕北辙。这些在观里都不是什么秘密。引玉是大师兄,而鉴玉资历在门内仅次于他,他们关系也算是最好的。往往有什么任务,都搭档着完成。他跟权一真的梁子,从权一真正式入门前就单方面结下了。权一真没放在心上,倒是鉴玉耿耿于怀,处处看他不顺眼,加之权一真各方面做得都着实说不过去,其他弟子们也跟着对他有了意见。他吃相太难看;跟同门师兄一组只顾着自己出风头、乱打一气;起床气大,跟他一个房间的人还担心有被踢断肋骨的风险,种种种种。这谁能接受?而也因为权一真起床气大,在师弟和他几次控诉、再也忍受不了之后,引玉就和师父商量,帮他换到了一人间的寝屋。人们总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可是在对权一真造成的各种问题上,想出的解决办法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比如他做个早晚课,不仅学不进去,态度还半点称不上认真;再比如因为他学不进去经文,深夜还精力旺盛地练功扰民,到了第二天就堂而皇之地在早课上呼呼大睡,连打瞌睡的功夫都不装。又因他谁的话也不听,所以仍然只能由引玉来协调,在师父的安排下,决定每晚给他读经文让他早些入睡,以此来解决问题。一开始,权一真意料之中的不愿意,拒绝得很快:“不,我要练功。”可是练功,废寝忘食地练的确是认真,如果给门内其他人造成了困扰,都一个个来告状反应,就不太好了。引玉苦恼不已,半俯下身,与之对视,好声好气道:“如果休息不好,会影响发育,第二天的状态也一定不好,想要练功练得更好……不,爽快,早些休息更好。怎么样,先试一试好吗?”对他的话,权一真将信将疑,倒是没有那么抵触,立刻再拒绝了。犹豫了没多久,勉强答应下来:“那先试试吧。”见他松了口,引玉悬着的心放下,笑道:“嗯,那就从今天开始吧?”“哦。”引玉道:“好,那等晚上,就先不要在演武场上熬太晚了,我到时来找你。”毕竟是自己答应的,权一真点了头,略有些不情不愿。引玉有些好笑,拍拍他蓬松的卷发,道:“好了,去练功吧!我也要去做些准备了。”提到练功,权一真来了精神,不用再多说,马上“哒哒哒”地跑走了。等到了夜里,引玉按时忙完了原定的事务,从丹房走出。结果去权一真那寝屋一看,人不在。十有八九,又是在演武场上。果不其然,演武场上,权一真寻了个角落兀自挥动双拳,打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引玉走到他附近,在下方唤道:“一真,你还在练习吗?”闻声,权一真停下动作,转头望他:“啊,师兄。你怎么来了。”引玉道:“现在晚课快结束了,我带你回寝屋睡觉去。”权一真显然也想起来了自己应承下来的事情,提着木剑跳了下来,跟在引玉身旁,朝寝屋走去。一路上,他们再度看见了萤火虫,淡黄的微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那间屋子外不远有片竹林,层层叠叠间、时常有单只的萤火虫一晃而过,快得如同错觉。回到屋里,他躺在了床上,盖好一层被子,眨眨眼,见引玉坐上椅子,知晓这是要开始念书了,很快闭上了眼。夏末褪去了热意,即将迎来秋季,到了夜里多添了几分凉意。权一真身上天生像个火炉,貌似并不怎么惧冷热。引玉为他掖了掖被子,为了明天也能顺利,想了想,又铺垫道:“一真,你才十一,总要长大。要早点睡,身体才能成长。对不对?”权一真闭着眼,不吭声,但从他还醒着,却没有反驳的反应来看,大概是听进去了。引玉道:“那我念了……”“清净观门规,第一条:禁止擅自下山,违规者严重逐出师门;第二条: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丹房,人人可从师父或首席弟子手中领取丹药;第三条……”第一次给权一真念书,引玉选择了念比起经文,更通俗易懂、适合被听进去的门规作为开始。他手里的书卷被翻开,窗棂刚巧能将外边的景象尽收眼底。完整的月亮弯弯,悬挂在空中,透进屋内,一地银光闪烁。足够明亮的光线下,引玉带来的火烛并没有派上用场,他的声音轻柔悠扬,一如既往熟悉的语调,好似让这些枯燥的文字都显得没那么乏味了。虽说权一真原本不大乐意,但到底是小孩,听着听着,还没读多少就睡着了,比催眠的小曲儿还见效快。见状,引玉无声呼了口气,往外走去,心道:“不管怎么说,能让他早点睡也是好的。”在与之谈妥前,考虑到权一真对这个没兴趣或许更有催眠效果,以及师父说权一真能听进去一点是一点,引玉也就只能这么办了。从初次来看,目前效果还不错。前一天读了多少,后一天就接着念。就这样,随着时间,念完了一本又一本。等到全部都读过了,那么就再从头再来,起到一个企图以量取胜的心理作用。头几天,权一真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引玉寻他的次数多了,他慢慢地好似也长了记性,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跟在后面回屋,躺上床等引玉拿书给他读到睡着。说来也让引玉觉得新奇,权一真竟然没有怨言与抗拒地坚持了这么久,这当然是好事。之前师父不抱多少期望的一直持续下去,恐怕也不是不可能。这会儿,权一真呼吸平稳,胸膛起伏,已然是睡熟了。引玉轻声问完没得到回复,放下了经书,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回至自己的寝屋。鉴玉不累的时候通常都会给他留着盏蜡烛,等他回来再吹熄,说上两句。如果太累就先歇了,引玉则会自己熄灭蜡烛,收拾入睡。次日要早起,也就权一真有那么多的精力全用在练功上,不必记那些知识。一骑绝尘的天资,得到了师父的偏爱也是理所应当。在修行上,有天赋就是了不起,这是个浅显易懂的道理。用于练武上的东西,权一真当真是天赋异禀。就像他最开始扒在墙头上偷学,用不着好好听清地去记,也能凭靠本能与身体的理解去完成,这也是众人做不到的。引玉看他们嫉妒归嫉妒,但正常学习要务跟练功也不能耽搁,偶尔也会出言提醒。有意见很正常,但至少要做到这些方面上公私分明。弟子们也知晓他是为他们好,不大高兴地应了声,倒是没落下功课。引玉白日有自己的事要干,同时也会指导师弟们,到了晚上,就给权一真念点经书。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些天,夜夜如此。这一晚,引玉小声推开门走入,听见开关门动静的鉴玉马上坐了起来,道:“引玉,不是我说啊,你做得也太多了,我实在没见过哪家大师兄带师弟还帮哄睡的!”引玉刚回屋就听到他开口,一听这话,不由尴尬道:“这话……有点歧义……只是听师父的安排罢了。至少,他能不影响到其他师弟就好。”鉴玉道:“虽然是这么说,但怎么老是你啊?”引玉熄了蜡烛,翻身上床:“我身为首席弟子,不能偏颇。他既然是小师弟,我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唉,又是这些话!好吧,这次就算了,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你还能忍多久。要不是权一真那小子……”黑暗间,引玉也闭上了眼。他实在疲倦,忙碌了一整天,最后从权一真房里出来,到现在总算是结束了。哪怕耗费不到小半个时辰,要做的事情也是多了一件。明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新的任务安排,外出的话……就在对未来的规划中,引玉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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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引玉就发现,权一真叫师弟们不满的原因之一:权一真的起床气,其实还挺好解决的。这教人相当意外。他之前和其余弟子们住一间屋子的时候,是因为他独自练到很晚才回来睡。其他人听着不远处演武场造成的噪音很烦,搞到大半夜才回来。睡得晚,起得却要早,睡眠不足才起床气大。正是这个原因,自从住到远一点的单人寝由他监督他早睡不扰民之后,每天雷打不动地睡足三个时辰,权一真就没有什么起床气了。开始,引玉没想到这一块,只想着师父叮嘱他说不能让他再影响其他师弟,给权一真一个独立空间。诚然师父偏心得有些过,但又不得不去承认,权一真的天赋足以支持他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说来说去,还是在其过人天资上。他本身是个什么性子,引玉很是清楚,更是不会轻易受到他人影响。对权一真自己住一间寝屋,其实好些弟子还不平衡了一阵,因为就连首席弟子的引玉都是和二师兄住的二人寝屋,凭什么轮到权一真?但是,总不能让不堪其扰的他们继续受罪吧?这样的决定反而更好。于是骚动几日后,风波也暂时平息了下来。而自从得了允许,权一真理所当然地不做早晚课,一门心思地扑在练功上。那用于一起学习对练用的演武场离课堂较远,但离弟子们休息的地方却很近。权一真要想在那上边练功,所有在那附近就寝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时常一练就上了头,拿起木剑挥上个几十下又丢下,嘴里时不时还大喊两声,“劈劈啪啪”的,极为吵闹,别提有多糟心了。私下流传的“木头”称号,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引玉面前隐瞒,鉴玉也不例外。权一真往往把他们当作不存在,视若无睹,许多弟子都恨他恨得牙痒痒。“师兄”这个名头,他只给了引玉一个人。不叫师父、不叫其他师兄,记性好却又少见他用,当真是个怪人无疑。脑子不是有病就是太专注于一道,这样的人,就是再厉害,难不成真能飞升?即便是师父,最开始对于权一真能不能飞升也不那么肯定。飞升这事玄得很,看天赋、更看命,有太多天赋过人、法力高强的能人天才最终等不来飞升那一道天劫,身死道消。就是运气好一些被点上去,也屈居人下、做了太多太多年的同神官,难以更进一步。以为一步之遥的距离,实际相隔的是天堑。好在,权一真本人压根不在乎什么飞不飞升的,只要能练功打架,就能一个人高高兴兴地继续下去。而后来,在真正确定了权一真的天资后,师父肯定地道:“权一真是天生要飞升的人,是天给的本事。”他进步得快,没人陪着练,自己也能变强,师父对其寄予厚望。只是总不跟别人切磋,难免无法增加实战经历,考虑到这一点,引玉也就会时不时陪权一真切磋练习。晚风习习,晚课正在进行,演武场空无一人。往往到了这种时候,权一真都会先一步到这里找一块位置练习。有时引玉没那么多事要忙,便会抽出时间来跟他练一练。权一真的学习能力很强,很多缺乏的经验在实践中会被他快速吸收,让引玉偶尔惊叹于他的资质。不过,太过痴迷打架习武,说他是个痴儿也不为过。大概也有这一层原因在,才会被其余师兄们给出一个“木头”的绰号。……一剑劈下!权一真闪身避过朝他而来的剑光,身手矫健,双目明明,兴奋道:“师兄,再来!”分出胜负,引玉点到为止。他退远几步,拉开距离,笑了笑,道:“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别用剑,再跟我来一场!”午后的练功房,这一间最好的被他们的师父分给了权一真,权一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白日光线充足,引玉有了空也会陪他练上一练,挥洒汗水。少年的一双眼睛唯有在练功时才熠熠生辉,露出极为专注与喜悦的神情。他打心底里喜爱着打架,就和他们初见时那样,谈及此便显出同平常截然不同的认真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旦放任养成了习惯,再想改难比登天。权一真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引玉尚没察觉,周围弟子也同样,就连权一真自身都不具备几分自觉。他好似维持着最为常见的日常:吃饭、练功、睡觉。吃相经过多年磨合,勉强不像个饿死鬼,非要霸占整个饭桶,生怕别人跟他抢饭吃了;哪怕不跟他人一组,也能有靠谱的师兄与之对练,分毫不耽误;最后,没了起床气,天天到那个远离了讨厌他的人们的小屋子里睡觉,不知不觉也多了一个引玉。他的师兄总是为他念着晦涩难懂的经书内容,那太具备催眠效果,他总是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有时,耳旁响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轻得不仔细听都听不太着。往往只要把眼睛一睁开,看见的就是那个微微低头、手捧书卷的青年。那道声音最后的话总是不变。他说的是:“一真,记住了吗?”这一句,权一真多数时候都是听不见的,能听到的那些回,意识也不怎么清楚,只迷迷糊糊地道:“没有……”这一问一答,得到的回音也跟问句一样反复如一。
没了那个特立独行的孩子不停折腾,观里的夜终是安静的。他待的寝屋窗户在床头边,引玉坐在旁的座椅上为其读经书时,明洁月光总是落在书页上。窗外微风吹过,带动树叶发出轻轻响声。偶有落雨的时候,雨声淅淅,待权一真闭上眼终于入眠,引玉则站起身,打了把油纸伞走回到寝屋歇息。
第十七章
时间过得很快,待暮秋最后的一片落叶随风散去,四季最后的冬天终于如期而至。雪下得很大,山巅离天空更近,飘飘扬扬地降鹅毛般的绒花。也由于下得太大,导致清净观里到处都是积雪,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寸步难行。走在路上都艰难,更别提练功。虽然室内的练功房还能用,室外的演武场、走道就不行了。眼看堆积的雪越来越厚,大伙们都忙着在观里铲雪,只有权一真没事人似的站在空地上,指着演武场道:“被雪埋住了,这里练不了。”各忙各的人群中,鉴玉手里提着盛满了掉落在地断枝的铁桶,气不打一处来,张口便骂道:“所以我们不是在清了吗?!不帮把手就罢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眼看又要闹起来,引玉急忙赶来,在二人中间阻拦道:“算了算了,一真……也不是有意的。”他快速地四处瞧了几眼,道,“鉴玉,我见柳树林那儿还没人清,你看你跟谁一道去那儿处理下?”鉴玉不快道:“师父偏心他,引玉你怎么也帮着他说话!”一扭头,眼不见心不烦地又道,“看到这小子就来气!” 见鉴玉气冲冲地走远忙去了,引玉也暂喘了口气,继续手里的工作。他忙活了一阵,见不远处那个站着的人影还不动,便收了铲走过去,对仍站在原地不动的权一真道:“一真,不走吗?演武场的清理还有会儿结束,待那时再来也不迟。”他看了眼还不动弹,只是盯着他看的少年,弯腰拂去他发上薄薄的一层雪花:“……雪天容易打滑,就是先去别的地方也需注意些安全……一真?”一直只是听着,权一真也不说话,摇摇头。等了一等,才道:“我也要铲。” 引玉一愣:“什么?” 权一真指指他手里的铁铲子,道:“雪。”闻言,引玉问:“为什么?”他还以为权一真不会提出这种话来,一时有些惊讶。紧接着,引玉立刻意识到他不该过问的,不免有点懊恼。权一真却没在意这点,道:“早点铲完,就可以练功了。”“那你就和我一起铲吧。”引玉点点头,同意了,将手里掌着的那把给了他,道:“我再去另拿一把。”这一年的雪不知为何下得尤为大,铺满了整一面地与屋檐,入眼尽是大片大片的银白。就连那些根光秃秃的树枝上也都是厚厚的雪层,收拾起来费了好些时间。人群忙忙碌碌,少有闲聊的,是以并无嘈杂之声。这么冷的天,还是早些处理干净,回到温暖的室内为好。拿来了快有两腿那么高的铁铲,小孩尽管冻得脸红扑扑,仍是一下一下地动作,专注于答应的铲雪。引玉再看去时,发现权一真铲得也很认真。他原本就不笨,只要认真去做,都能做好。引玉笑笑,很快清扫干净了地方。其他人也是如此,稀稀拉拉地围聚到一起,道这铲雪一事终于告一段落,此时也到了午时,该去吃饭了。他收走权一真手里的铲子,预备跟他拿着的那一把一同放回原本的位置,道:“去吃饭吧!”到了去食堂吃饭的时间,其余弟子也正往那儿走,只需跟在后面就成。权一真点头,正欲走进流动的人群中,引玉忽又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权一真一回头,见引玉拉起他的左手,往空空的手心里放了颗糖。给完糖之后,引玉就离开了。权一真立于原地,收了糖,对着那包裹在外的糖纸细细端详一阵,干脆地拆开吃了。糖块融化在舌间,属于蜂蜜的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很甜。……过了几天,门里的弟子们又练功了一整日。正事儿除了做早晚课,就是认认真真练功。道观没什么好解闷的,是以练功房常聚满了人。演武场也一样,露天的场地,雪下得没那么大了,权一真照样到上边儿出拳踢腿,不亦乐乎。也亏得他体质异于常人,不然,一般人怕是也不会这么做。恰是最冷的时候,师门人人发了个手炉,其他都没问题,偏生有一个破损得厉害,完全失去了保暖的作用。除此之外,又恰恰没有多的。鉴玉诚心看不惯权一真,特意把那个破烂的给了他。外观来看都这副样子,可想而知用着也不会暖和。权一真接过去,仍然冻得满手发红也不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既不像平时那样出言,也不上前再问,满是不在乎的样子。引玉瞧着了,感觉不忍心,招招手,示意权一真到他跟前来,道:“给,拿着吧。我不冷,有修为,还是给更需要的人比较好。”他笑了笑,将手炉递给权一真,热乎乎的小炉泛着向外飘散的白雾,暖和了粗糙的掌心。在这寒冬,权一真也觉得稍有不适,冻得手背耳根通红,此时被送来完好无损的手炉,无疑是雪中送炭,难能可贵。权一真抬头跟那一双黑眸对视,很快又低下头,去看手中新得的热气腾腾的手炉。他抱着它,想了想,把自己的那一个塞进了引玉手里。比较起来,这个手炉完全没有任何温度,甚至表面还是冰凉的,只会起到反效果。见此情形,鉴玉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给你就给了,还把破的再给回去……还真以为能有什么用啊?也不看这都是因谁而起!”他说得太露骨难听,引玉忙是劝道:“好了,鉴玉!他不懂这些,就这样吧。我拿这个就好。”总而言之,就是交换了。鉴玉不满也没了用,哼哧几声,道:“引玉,你迟早会后悔的!”引玉道:“我在弟子间修为最高,没有手炉也不打紧。没什么的。”鉴玉道:“谁说这个了?我是说权一真根本就不值得!他就一木……唉!”他们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无非是关乎什么别再对权一真好了一类的话。听了太多次,早已养成了顺利无视的好习惯。权一真没再继续听,权当作了耳旁风,只是将那手炉捧在手心里,牢牢攥在其中。那暖暖的温度传递于身,莫名的很安心。——那一年,权一真十二岁,引玉二十岁。……………
……飞升后,引玉的生活过得并不好。上天庭是个极看人眼色的地方。你有能力,未必就能出人头地;可你没能力,是决计扑腾不出几个水花的。想要受人尊敬,有一片自己的立足之地,没那么简单。他飞升的第三十二年,权一真在上天庭已有了一席之地。威名赫赫,真真是前途无量。实得了西方的地盘,地位再难撼动,多的是人想与他称兄道弟。那些被人厌弃,还是靠侍奉的主神官引玉提着才没被赶下人间的当初成了绝口不谈的秘密,仿佛这样,这些就从没有存在过。出了这档子事,引玉作为其中的当事人之一,不可能置身事外。信徒流失、下级神官也如水一般滑走,人们不会再觉得他引玉是什么厉害的武神,没用就是没用,比不上就是比不上。厉害的西方武神,似乎只存在一个权一真。他无法,只能有意避开另一当事人。不见面、不送礼、不和他人谈及彼此,成为陌路人,大概才是他们最后最好的结果。可这又要说回来了,但凡有点自知之明跟眼力,引玉这么做,都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刚巧,权一真这两者都没有,不顾他人的眼光,追赶在想要躲藏的那个人身后,想要将他拉到众人目光之下。雪上加霜。这厢,引玉站在库房,翻箱倒柜地找合适的礼品。吃食?丹药?武器?好像什么都不合适。唯一能看得过去,送出去也不会落人口实的大量金条,还是权一真过往拿来送给他的。这么一看,头更疼了。引玉站了起来,伤脑筋地道:“鉴玉,你也来帮把手,看看能送些什么当生辰礼。”如果是丹药一类的,说实话,真的太普通,权一真肯定不缺。在清净观那些年,最好的丹药都进了他的肚子里,是被当糖豆吃的。等权一真也飞升以后,引玉就不了解了,至少近些年大抵是不缺的。鉴玉冷笑道:“能给他就不错了。年年都要找你要礼物,脸皮比城墙还厚!”引玉“唉”了一声,道:“也不能这么说……他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想想办法,把今年的生辰礼送出去罢。”早送出去,早解决一桩心事。他们如今的地位比较尴尬,简直算得上半个闲人。“闲”在上天庭可不是什么好事,意味着没什么工作值得去忙碌。引玉宫在走下坡路,这是事实。看看他们拿到的任务都是些什么?最低层的“恶”级妖魔鬼怪,再就是被挑剩下的什么活儿,无关痛痒,尤其是对那权一真。见风使舵的下级神官多了去,见他这边没什么未来,统统都找借口辞了引玉宫到别的殿去了。而那头的权一真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任务都接,又恰好什么任务都完成得出色。如此这般,厉害的什么任务都到了他手上。况且,“凶”一类的妖魔鬼怪,引玉也的确是打不过。这必须得承认,啃不下来就是啃不下来。思及种种,引玉又低低叹了口气。鉴玉怀里抱了堆玩意儿走了过来:“库房里的你都不满意,没办法。偏殿就这些,你看看有什么能送。我反正是觉得送什么都一样,能给他就不错了,还挑什么。”他二人之间的矛盾早已没了化解的可能,更别说如今引玉跟权一真都落得如此尴尬的情况。引玉心里清楚,将其接过,放在地上一一清点挑选。偏殿里具体都有些什么,也就那些个没什作用的东西。库房里什么灵玉、佩环,什么铠甲、饰品、武器,都派不上用场,更别提放了些未收拾杂物的偏殿了。这一地的物什,挑下来还不如库房,甚至于那个极其突兀的、锈了的破手炉,还是凡间带上来的,也不晓得怎么在这里留了那么多年。鉴玉冷哼道:“我看就送这手炉得了,破烂配破烂。别说,这还是从清净观里带来的,没扔,正好丢给权一真那小子。”引玉道:“话也不是这么说……送他的生辰礼你也知道,他大可能会带出去。我不想再让我们受人非议了。”鉴玉道:“那还能怎么说?他那种人,配得上什么好东西?就算往那小子脸上吐口唾沫,我也只觉得便宜了他!”引玉抬高了语气,道:“鉴玉!”他的声音弱了下去,额角隐隐抽痛,良久,疲乏道,“……算了吧鉴玉。就算你这样说,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专注于自己的事。想再多也没用。”鉴玉同样也很烦,气急败坏地在殿里走来走去,道:“算了,算了,又是算了!你到底想忍到什么时候啊!他都这么骑在你头上了,引玉,你真的就甘心这样下去吗?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引玉按住一边太阳穴,站起身,道,“别说了。我看这儿也挑不出什么好东西,有什么便给什么罢。”最后,还是硬挑了块他所得物品中顶好的灵玉装进礼盒,充当礼物。这灵玉蕴含了法力,制作也不错,外观是无可挑剔的。只可惜引玉的地位并不高。得到它也是机缘巧合,因而是个一次性消耗品,吸收完其中法力,便再没了用场,只能当个普通玉佩看。但总归是有了能交差的东西,就当死马当活马医。做完这些,引玉只觉比下凡降妖除魔一回还要来得累,将这礼盒放到主殿一角,转身回到寝殿。因着那会的心乱如麻,他却是没注意在打包装箱时,一个走神顺手将另一物放了进去。再看到,最快也要等得到这礼物的那人到场才行。次日,权一真上门,果不其然地来要生辰礼了。引玉早有准备,让鉴玉把礼盒拿来,由他来送给权一真。这么一回下来,权一真很是高兴,当即就拆了开,想要看今年是什么礼物。令引玉颇意想不到的是,权一真打开盒子,见到了本不该出现在里面的破损手炉,眼前反而一亮,乐呵呵地把它拎出来,道:“这个也是吗?”见他专门把那已经发锈不少的手炉拿出来问,引玉心道不好,这怎么也一道塞了进去。不觉心跳加速,强作镇定道:“是,是啊。怎么了?”送都送出去了,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再夺回来,为了圆话而说点“哈哈,不好意思,实在想不出送什么好,才把这个当初误打误撞拿上来的破烂当附带的添头一起给你”的鬼话吧?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他便想了太多,愈发心神不宁。好在,权一真只道:“没什么。谢谢师兄,礼物我很喜欢。”他面上的笑容不似作假,很快又自然无比地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好久没看到你了。”说到这里,掰着手指头数:“都三个月了。”引玉不成想他突然提及这茬,还能记着其中的时长,身体滞了一瞬,勉强笑道:“我……最近就出任务啊,怎么了?”权一真道:“哦,就是几个月没见到你,觉得不习惯。以前,每天都能见到的。”不光是在清净观,连他被点上来做那同神官,也是与引玉日日相对,少有分别那么久的时候。只是,他这问得太直白了,引玉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干笑了一下,没说话。以权一真这不通世事的性格,他们想方设法避开他都来不及。在上天庭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统一出席的活动众多,总有倒霉碰上的时候。也就是因为这,引玉很少在这类场合参与什么活动,大多都在边缘地带待上一会儿,发挥自己没什么存在感的能力后便悄悄退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在上天庭里毫不突出的武神官,特别是,一个西方武神。西方武神而今成了权一真的代名词,不知道还有他的还好说,知道的,也只会说权一真多么优秀,少年英才,果然名不虚传。至于那同门师兄的“引玉”,可就黯然失色多了,完全不能相比云云。“——……师兄,师兄?”是权一真在叫他。引玉回神:“……一真,你在说话吗?”权一真见他眼中恢复了清明,点头道:“嗯。叫你一直没应。”引玉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刚刚不小心走神了。你说了些什么?”权一真道:“我说,我还是不喜欢这里。”他说着,抓了抓那头卷发,道:“飞升没什么了不起的。”再从权一真口中听到这类话,引玉竟然有了几分麻木。听得多了,大概也该习惯了。无言半晌,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权一真道:“虽然能打架,但是在哪里都能打。找上门来的人太多,信徒也多,全部很烦。而且,经常看不到你了。你总是很忙。”他话里的意思不无抱怨,觉得引玉太忙,他见不到他,经常几个月找不到人影。有意避开下,能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实际上正是引玉想要的结果。就如权一真不理解引玉为什么越来越“忙”,再也难得见上一面,从没想过其中原因那样,其实引玉也很难全然去理解权一真为什么还会觉得飞升没什么了不起,仙京更是没什么好,还不如清净观。现如今,他声名远扬、能力突出、地位更上层楼,以至于同为西方武神的引玉自己都被挤压得无处可留,成了不折不扣的陪衬,影子一般地活在其阴影下,走到哪里,都要与之对比。人与人之间,实则难以相互理解。易地而处,换位思考,仅存在于双方愿意的情况下。引玉实在压抑了太久,急需一个突破口,否则,真的再也难以忍耐下去。……已经快到了极限,他不想去理解了。所以,轻声得不似询问,引玉道:“仅此而已?”权一真道:“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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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梦持续了太久,再次醒来时,已是八日后。引玉缓缓睁开眼。立时映入眼帘的,是权一真还有谢怜的面孔。那一双眸在光线下金灿灿地亮,与之相对,伴随而来的就是其抬高的欣喜声:“师兄!你终于醒过来了!”这里不是奇英殿,也不在天界。在看清了环境之后,引玉便反应了过来,这里是鬼界某处。大开的门外阳光明媚,正处白日。过去的三百年鬼使生涯里,他来过这里。引玉坐起身,身体隐约不适,若是几日不动,那倒也正常。猜得出来,大约因为他沉睡不醒,等不及的权一真将他带到了这里找谢怜花城来寻求帮助。他微微欠首,咳嗽了两声,道:“太子殿下,给你添麻烦了。”谢怜连连摆手,道:“我也没做什么。主要是奇英,他在前几天抱着你,火急火燎地找到鬼界来。”说罢,他笑了笑,“奇英真的很关心你。”默然须臾,引玉垂下眼,道:“……嗯。”谢怜道:“这段时间一直没接到你通灵,有遇到什么事吗?虽然我这边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料……但也跟三郎有了几个猜测。说不定能帮上忙。”他自是看到了引玉身型的变化,已经跟他最开始看见的那模样相差无几,已然恢复至十九、二十的青年外貌。较之数月前的孩童,变化太大太大。想了想,引玉道:“关于外表的恢复……据目前为止,都跟记忆有关。在几个月前,我忘记了很多东西,现在想起来了许多,也就慢慢地像随着时间长大了似的。”犹豫片刻,补充道:“还有就是、近段时间来,我经常不自觉就睡着,在哪里都有可能。有时……只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这肯定是不正常的。权一真在旁点头,证明他所言不虚。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睡着的时间是越来越长。这一次,就足足有八天。加之几乎没有什么呼吸,就像……就像死了一样。权一真不可谓不担心。谢怜听完,顿了片刻,道:“引玉殿下,你这大概是……晕过去了。”与其说是“睡”,用“晕”来形容更为合适。他道:“可能还是因为魂魄没恢复完全。但是,这次过了足足有八日你才醒来。这应该是正常现象,如果我想的没错,你有看到些什么吧?”谢怜很聪明。恢复记忆不仅有在清醒状态时,在睡梦之中也是有的。他这样说,花城估计也能知晓几分。引玉知道,为了给他养魂,权一真找了很多次花城。而也许是因为他问得太频繁,后有了那三人的通灵阵。权一真会问具体的什么问题,可想而知。果然,权一真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道:“红衣服的说,你这不是什么大事。醒过来了就可以回去了。”他转头又问谢怜,确认道:“师兄真的没事?”他问完,谢怜却没有立即回话。仿佛稍微有些难以开口,抿了抿唇,对引玉道:“……不过,还有一个。引玉殿下,你现在既然已经是大半个鬼,那一定是有骨灰的。你知道你的骨灰……现在在哪里吗?”对于鬼而言,骨灰的重要性不消多说。在鬼界待过了那么多年,这是个最基本的常识:若是拿到鬼的骨灰,便可任意驱策此鬼。鬼若不听从命令,将骨灰毁去,他便会神形俱灭,魂飞魄散。听他这么一说,引玉仿佛才被点醒,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肉身死去了那么久,也从未看见过,更遑论骨灰的存在。那么,他的骨灰呢?二人齐齐看向权一真。那时权一真背着引玉的尸体,满脸黑灰地站在街头怒视君吾,谢怜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顾及不到那么全,不知最后引玉的尸身到了哪儿去。此时提起,也是因引玉此时快为鬼,若是骨灰被什么人拿到手,日后可就又要倒大霉了。权一真愣愣地看了引玉好一会儿,道:“在魂灯里。”很快,又道:“养魂的时候,红衣服的和我交代过,骨灰很重要。我就放在魂灯里了。”……魂灯。那一盏魂灯,引玉有很深的印象。在那碎裂的透明表皮面后,灯内的最底部似乎有一层粉末,只是存在感不高,如若不仔细看,则难以察觉到。细细想来,引玉能确定自己曾亲眼看过那些应该是自己骨灰的东西。确定了引玉的骨灰没事,谢怜多少安下了心。有了骨灰在手中,引玉变成了鬼也不会再受人桎梏,真正得到了自由之身。他微笑道:“好,那就没什么事了。”得了应答,权一真向引玉靠了过去,道:“他说可以了。师兄,我们回去吧?”“……”该问的都问了,他想说不回仙京也知道难。花城没出面,考虑自身颜面,这一处也只有谢怜跟带他来的权一真在。他想留下,实际是花城一句话的事,可他一还没恢复完全,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突然晕过去,出什么岔子?再者,他想留在这里,权一真肯定是不会松口的。而权一真要是不愿意,难办的还是谢怜。引玉不想造成那样的混乱局面,低下头,闭了闭目,道:“……那就回去罢。”语毕,权一真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将他朝光的方向拉去。他总是这样的,由着性子而行动,听得懂话,却并不会事事遵从他人意愿,这会也不例外。引玉动了动手指,不知为何,放弃了原有后续的念头,闭上眼,跟在了其身侧。大概是错觉也说不定,与他相连的那一只手,缓缓地收紧了两分。权一真的话音轻快起来,道:“嗯,我们回家。”
第十八章
回家?说什么胡话。走到外头,暖意融融。权一真领着引玉走到空地,自说自话道:“你好久没有睁开眼睛,我想和你说话,你没有理我。”不等引玉张口,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开口:“师兄,你有点像我妈。”引玉被这话骇得脚下一滑,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险些没从泥土地再跌下去。权一真看不见似的,继续道:“我生辰在中秋,有最圆的月亮,最热闹的月圆那一天,就是我的生辰。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光芒过后,重新落在仙京云阶上。他们一面走,一面说。引玉没有插嘴,静静听他一句一句地谈及往事。难得听权一真说这么些话,这一番听下来,从未了解过的、关乎权一真幼时进入清净观门下前的过往,终于在其眼前展开。
——……对于权一真来说,他几乎没有家过。从因记不清的原因开始流浪,母亲去哪,他就跟着去哪。他的妈妈告诉他:“有娘的地方就是家。”自记事起,权一真就跟着娘亲,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前往什么目的地,只是跟着她,别的也清楚。说乞丐似乎也不像乞丐,但也差不了多少,而到了后来,权一真瞧着,便真像个小乞儿了。路上,能看到许许多多的乞丐们都光着脚,没什么御寒的衣服,褴褛衣衫、脏污不堪,仿佛这就是乞丐的命运,无人可救,可悲可叹。不比西域,中原的毒虫却也算不少,赤足踩在地上,指不定突然就被什么虫给咬了。轻则无事,肿起个红肿脓包,等它自然消下去;重则无钱医治,一命呜呼。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无比靠近死亡,凡是行错一步,又或是倒霉透顶,都会死得轻易。他娘亲不能赌,因此,都给二人备好了鞋,穿着前行。如此,权一真的鞋本来也是有的,但是走得太远了,磨破了很多,尝试补了几次,后来彻底穿不了了也无法。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出来太久,已经没有几个钱了,他们还要解决温饱,根本买不了什么衣服。加上不会用草编鞋,她索性就给他想了个办法:以木板做鞋,布条将脚与木绑在一起。初次做这尝试时,权一真乖乖坐在树下,低着头看帮他造“鞋”的、他妈妈的发旋,等完工后,很快蹦跶起来跑了几步,道:“可以,穿着。”可惜,好景不长。过了一两年,他娘生病了。不如说,她一直在生病,病恶化得很厉害。而随着病情的加重……很快去世了。自那以后,权一真就是自己一个人。走到哪是哪,想去哪去哪,完全随心。饿了就找食物果腹,渴了就找水源,闲了则学着街巷间的人们挥舞双拳——为了活下去,他独自走了许久。也大抵因为小孩子记事的年纪在后面,所以后来他记不太清他母亲的脸了。尽管自身可能没这个想法,但为了活下去,权一真吃了不少苦。直到加入清净观。十岁那年,他拜入清净观门下,逐渐在这门派中长大,能吃饱穿暖,还能学自己最为喜爱的打架,过得比在外流浪要好上不知多少倍。如此,过了六年时光。他没有忘,是因为有引玉,所以才能进到这儿里去;也没有忘,是因为有引玉,清净观才会被他视为“家”一样的地方。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对这一切,他权一真从未有过自觉。也的确,要是那么快明白了,或许也就不是他了。事实上,到他长大、被点上去发现这仙京根本不是什么仙境后,是可以再回去的。仙京的规矩不少,其中一条就是:只要同神官出于自身意愿,不想再在这天庭继续待下去,可以放弃身份、重回凡间。同神官不比凭借自身实力飞升的上天庭神官,靠点上来才能站在这里的下级神官,在那些年里都向来被人瞧不起。可是,那门派里既然没有了引玉,回去没有任何意义;而后来的仙京引玉不在,被贬到了凡间去,杳无音讯。仙京的大多数人都默认他死了,唯独权一真坚信,引玉绝对没有死,他还在凡间的哪一处活着。既然哪里都找不到引玉,他的家也就消失了。什么奇英殿,只是个住的地方而已。除非,引玉再回来,回到这上天庭,才能一切回归正轨。——于是,又过了三百多年,权一真给变小的、“复活”过来的师兄引玉造鞋。那回,轮到引玉低头看他了。……“我妈还和我说过,什么恨啊、爱啊的东西。我听不懂,现在也不懂,爱到底是什么。恨我知道,就是比讨厌还要讨厌的意思。”声线中,权一真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平和自如,带着想念,道:“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有点想她。”而后,推开奇英殿门,道:“啊,到了。”引玉默然不语,紧随其后。……那一句没有被道出的话,已被人知晓。所谓没有家、不是家,无非因为所居之地只是间屋子,用于作为住所而存在。而正是因为有那个于自身而言特殊的人在,所以那个地方,才会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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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自己沉睡原因,引玉并不沮丧。自打那日他回到奇英殿,便着手有序帮权一真处理这几日来堆积的事务,因为他的沉睡又多了不少。通过通灵,与灵文简单对接确认过几个来回后,更有头绪、也是更方便处理事务。派权一真到凡间去完成任务,他乐得不用无时无刻被跟在身边,有了些许时间留以喘息。先前因为权一真不管事,又再不知多少回地屏蔽了通灵,灵文等人知道联系不上引玉就是出事了,遂默不作声地再不叨扰,直等引玉再主动找到她。若是找不上来,便就意味着权一真即将回到原本那条几乎脱缰的野马,再无人能管束。……所以,除了什么重要到决不能假手于人的任务以外必须权一真来的,其余都不四处找他,也是灵文等人一致的决定。不过,引玉回来了就不一样了。偏殿这边,又得了一批接下来要处理的任务跟堆积得数不清的信徒祈愿,可有得忙。引玉坐回老位子,不辞辛苦地从头开始看起。“咚、咚、碰、咔!”权一真坐在他一旁的地上,人不出声,只手里乒乒乓乓地鼓弄着什么。这倒是有点稀奇。尤记得他们去清净观的那一日,权一真胸前揣了块石头回去。后因为引玉忽然间昏迷不醒的突发状况,才耽搁到了现在,放到这会儿才有闲工夫拿出来细细查看。这一夜,引玉处理完了当日的事案,只听那捣鼓的动静也终于消停了下来,不由得看去。引玉低头一瞧,权一真正拿着把钻子,左打打、又敲敲,笨手笨脚地打磨那块前不久他捡回来的石头。他动作还算小心地切割开了表皮,那层粗糙灰面之下,揭开一看,里面却赫然是块成色极好的玉质。与外表的平庸截然不同,引玉一眼就瞧出,这水色放在外处,也是可以用来打磨上好玉饰的好材料。那一片翠绿面莹莹透亮,切割面并不光滑,却瑕不掩瑜,仅仅显露人前,即证明了所有。夜色深了,权一真索性捏起这一被发掘出玉质的石头,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引玉顺着目光看去,那绿意于夜色烛火下,折射出浅淡的夺目亮光。……深夜,引玉又失眠了。权一真为什么要捡那块石头?那块石头,与三百年前他给自己的又有什么不同?当年权一真给他的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么?又为什么要给他的,会是那一块?它跟寻常的石头,到底有什么差别?重重疑问冒出头,不住困扰着他。引玉企图驱赶纷乱的问句,然无济于事,更无计可施。无奈之下,用了些力气,拉开了那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手臂。既然睡不着,那便起来忙正事。引玉从权一真臂弯里脱离开,径自便往偏殿走。身后传来权一真的声音,他道:“师兄,你又要去办公务吗。”引玉脚步不停:“嗯。”一阵掀被子的动静过后,权一真也坐起来,道:“你在这里办也一样,为什么非要去那里。”引玉一时语塞。顿了顿,没有回头,道:“你都要睡了,我莫非还要在你的寝殿办公不成。成何体统。”临时胡诌了个借口,也不知能不能行得通。行得通还好,行不通……那也罢了。权一真道:“这样吗。那你留下吧,我不介意。”引玉:“………”最终,引玉还是留在了寝殿。权一真亲自给他搬来了椅子,就坐在窗棂旁一一清点相关资料。而权一真照旧到他身边坐下,处于窗棂与他桌椅之间的位置。只要他不说话,引玉就能装作不知道地无视过去。月色明明,手里是长长卷轴。浅光映照在身,沐浴在这月光之下,仿佛再回到了从前的夜晚,他也如这般在木椅上翻开书卷,为谁念出上边的字句。……不能再想了。引玉攥紧笔,摇摇头,抛开杂乱发散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卷宗上。而寝殿墙角,权一真靠坐在这一方,过了许久,望向窗外,瞳孔里映出明月的倒影,眼睛亮了一亮,倏然汇报道:“今天的月亮是半圆的。还是很大,师兄,你要看看吗。”引玉习惯了他忽然的插话,没有立时偏移开视线,仍然低头攥着卷宗,平淡道:“天界的日月,跟凡间没有什么区别。无非靠得更近了些。”权一真道:“嗯,靠得近多了。”他停了停,接着,又道:“可是,有的时候,却感觉更远了。”如同疑惑一般,引玉轻声道:“……是吗?”他没有明白权一真的意思。他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但是说这些的可是权一真……是他多想了吗。如果是权一真,应该不会有什么深意才对。他抬起眼,回望同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权一真。他看起来是如此坦然,二人一上一下,颠倒的面容,似乎半分不影响。一张臂,又被拥住了。……尽管他们常靠得极近,权一真的拥抱与亲近却从不带着世人皆有的情欲,类同已经失去过一次的犬类,怎么也离不开失而复得的主人。毛茸茸的卷发朝他涌来,权一真抱着他,再度开始与他诉说几乎一成不变的日常。这个仿佛永远也长不大的少年对自己叫着唯有他才会再使用的称呼:“师兄”。他道:“师兄今天又长大了一点。”他道:“师兄,你饿不饿,我买了很多吃的。”他又道:“师兄,你还是不喜欢金条吗。那你喜欢些什么?”权一真的话变得多了,却比往日要更有了点分寸。例如,他就没有说过“师兄,你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云云的话。大概因为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权一真是一根筋了一点,却到底不是什么纯正的傻瓜。回想起来,最多在那头先的一月里问他,是不是要走。只是,一再生活在水深火热的隐约压迫中,持续紧绷神经,引玉的疲累难以言说。夜夜的梦境从未有过重复,灌输进脑的尽是再无第三人得知的过往,一日接一日,负担愈发加重。引玉不喜欢回忆从前。每一次不受控制地回溯至昔日种种,无论是什么,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仿佛在一遍遍告诉他,这些过去无法改变,走向与命运均是注定。长此以往,无疑软刀子磨肉,钝痛而难以自拔。如果说这也是必要的一环,那么他所做的选择唯有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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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玉此人,出生于名门世家,双亲均是修行之人。他们懂得凡人飞升成神并非天方夜谭,可到底天赋不足,是最为常见的平庸修行者,无法突破那道门槛,甚至碰也碰不着。然而,二人却不约而同地相信,他们的孩子与他们不同,并非平庸的庸人。于是,在引玉八岁那一年,他的双亲送他去了离家十几里远的清净观拜师学习。——都说英雄出少年,其实,引玉也曾有过一个英雄梦。在过去,爹娘总是会告诉他,他和他们不一样,和许多人都不一样。他拥有很高的天赋,清净观里的师父也这样说,就这样成为了门内的大师兄。他们都认为,自己飞升是迟早的事,不过早晚。也正是很久以前,他同样也幻想过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世间为人仗义、斩妖除魔的大侠,还是漂泊在外、神秘莫测的无名剑客,又或者,是什么更厉害的人?怀揣着这般念想,他正式进入清净观,成为门派的一员,踏入修行的第一步。梦想分为许多阶段。不切实际的梦想,也不过是幻想罢了。果不其然,等在清净观里跟着师父学习过后几年,凭借出色的能力与飞跃成长进步,他很快成为了首席弟子,得到了更多来自外界的喜爱。由此,引玉又有了新的梦想:那就是飞升,成为“神仙”中的一员。这个梦想并未刻意藏起,更不是痴人说梦,正正是身边所有人都认可的所谓“目标”。他曾经,真的拥有这样说的资本。他的意气风发、他的自信,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他身边的人们信任着他,相信他一定能做到。不论是不断地精进修行,亦或是凡人看来痴心妄想的飞升。而在不久的将来,他也的的确确做到了这一切。那些叫着他“引玉师兄”、“大师兄”的师弟们,早在更多年以前就不存在于世,师父也同样如此。时至今日,终是只留下了他与权一真。深埋心底的夸奖、仿佛足以照亮心灵的亮光从未消弭。那一轮太阳如影随形,一睁眼,就是新的明日。不俗的实力支撑他维持自身与周围秩序,就好像曾经的那个自己,那个“引玉”,也曾是他自身的太阳。……以前也不全是糟糕的,可是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人也是,物也是,事也是。人生在世,过去无法被改变。事到如今,再是想要逃避,现在也只能面对。“——师兄,你怎么哭了?又是灰尘掉进眼睛里了吗?”权一真又走了过来,轻车熟路地捧起他的脸凑近查看。可那里面没有一点儿杂质。引玉平静道:“嗯。什么都没有,已经没事了。”奇怪的是,他分明说着什么都没有,眼泪却从眼眶里直直流出。那些泪滴于阳光下折射出半透明的光,权一真再一次清晰地看见引玉哭了。他别过脸去,擦干了右半边面颊上的泪痕,轻轻拂开不属于自己的手。嗓音发颤,泪水横流,眼眶酸涩发胀,几百岁的人了,还因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而不住流泪。……引玉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个笑话。而他自己,则是最大的那个笑话。难道不是吗?点权一真上来的是他;应该做好充足准备为权一真收拾烂摊子的是他;最后,让权一真去死的也是他。他很清楚,锦衣仙只是个引子,就算没有它,他跟权一真也迟早分道扬镳。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让他有口难辩。只因他明明知道穿上了锦衣仙的权一真,是万不会违背他的命令的。他引玉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存心想要权一真去死。被累积多年的愤怒冲昏头脑,在坚持己见的外人眼中,都是狡辩。……可是,凡事皆有两面。谁又记得,在那初登仙京那些年,帮权一真兜着底、护着他不被赶下去的是他;更早以前在清净观外的那条大路上,向权一真伸出手的是他;最后的最后,代替权一真去死的还是他。这本不是他的义务才对。做了那么多,错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临到头来,一无所有。所以说,如果命运都有一个答案,那么能有人告诉他,他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吗?而抛去了为人的人生后,他又算什么呢?“……很好笑吧?”“一点也不好笑。”权一真道:“师兄,你在胡思乱想。”他笃定地盯着后方的引玉,不放过任何一处。引玉的轻喃他听得一清二楚,其脆弱的模样而今看的也不算少了,只是,眼眸黯淡得仿佛再也亮不起光彩的神情,他依然是第二次见。对于他的话,坐在椅子上的引玉却充耳不闻,显然没有听进去。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其逐渐吞没。“师兄……”……那些年月于他而言并未多幸福愉快,也是他跟权一真孽缘的既定开始。又或许从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定好了。引玉是信命的。他年少时不信命,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在师父、双亲,还有师弟妹们的信任下笃定自己定能靠自身获得成功;年长时则遭遇重重挫折,一次又一次叫他看清现实,屈服于命运,自此不得不信命。引玉引玉,其实早不过是块类同玉石的平平无奇的石头,同那夺目的金石比起来,是云泥之差。抛砖引玉,掷出的是砖石,引来的是金玉。他的双亲为他取这个名字,最初是想让他作为“被砖石引出的玉质”而诞生。他们为砖,而他为玉。哪知命运会行至如此呢?无望的砖石抱着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玉,希望他能承载起他们的期望,得到与众不同的精彩人生。不承想,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他们的孩子,最终也只落得这个下场。……剥开普通的外皮,内里若是什么都没有,那又当如何呢。那样多的年月里,不是没有过怨,不是没有过恨。一步错,步步错。因为忽然之间的冲动,作出了那个断送了后半生的决定,他讨厌过很多人,其中最深的是权一真,还有他自己。越是想要去讨厌、去憎恨权一真,心底对自己的厌弃就仿佛能减少半分。他做不到成为自己想要的那种人。年少时的梦想,破灭得太早、太轻易,回头再想拼凑起来,却连碎片也不知散落到了哪里。引玉停驻在原地。……不会有人能再告诉他,他引玉不是什么砖石,而是璞玉的玉石了。眼见引玉的神色不对,权一真面色严肃认真,以一种引玉感到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语气道:“师兄,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放弃。”他说得对。引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权一真此人,异常的固执。认定了就不会放手。不知该说是恐怖,还是执着,但好在至今为止,能使得他这样做的只有两件。过去他痴迷练武,然后他成为了武神,却也没有因此懈怠,依旧每日坚持着数个时辰的练功;而人,他认定了引玉,那么他就是跑遍天涯海角,花成百上千年,每个地方都找一遍,也一定不会放弃去找引玉。在被他知道引玉如今给花城打下手之后,未来大概也再也躲藏不了了。权一真坚持认为引玉绝对不会害自己,当初的事情一定有什么误会,那么即使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说引玉恶毒、罪有应得,他也不会动摇分毫,不仅不动摇,反而极为愤怒,当即就把其他人都打跑了。饶是损坏了好不容易因实力而扭转的名声,也毫不在乎。依然记不得那些人的名字,谁又是谁。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他的天性似乎就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将他完全拘束在某一处,要求他按寻常人那样去生活。权一真之所以是权一真,正是由于他拥有他人都没有的这份自由,才是独一无二的“权一真”。只是……只是,用着在乎的师兄给他起的道名,每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对其的称呼,是否又会想起那个人。……“——奇英。”……但是,在这种时候对他说,又是存的什么心思?引玉率先注意到权一真的不寻常。他双目无神,正转过头,对着窗棂发怔。走神的先是引玉,一调转,这会魂飞天外的又成了权一真。引玉道:“你不去睡觉吗。”他本意想隐晦催促他别管自己,自个儿去床榻上躺着睡觉,他再回偏殿去办公务。不想听了他的话,权一真身体一震,立马答道:“去的。”他一把拉过引玉,道:“你也一起。”被这一抓,引玉吓了一跳,没想到还能扯上他,面部的冷静尽数破功,连忙道:“不,我不用!你去就好了!”权一真却道:“不。”连着两三天没合眼,即使知道引玉现在不用天天睡觉恢复精神,权一真也不想他把精力都全部投入在卷宗上。他再迟钝,也不至于注意不到引玉的强撑。这厢被引玉无意间一提醒,反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台阶。做好了决定,他果断抱着引玉躺上床,两眼一闭,道:“师兄,睡觉。”……拗是拗不过的。如今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引玉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腰间又是多了条手臂。呼吸喷洒在耳后,日夜趋近冰凉的皮肤也升起了几分热意。少年心性,几百年的始终如一。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权一真好了。无论怎样说,似乎都是徒劳。疲惫涌上心头,引玉无声叹了口气,如往常一般,向墙角处偏了偏。不想睡觉,是否也会有暂时不想再看到痛苦的过往,从而靠忙于公务来麻痹自身的逃避心理在,不得而知。到底是不是这样,知晓这点的,唯有引玉自己最为清楚。倒不如说,不知不觉,他在被权一真拥抱的同时,竟然也没有了初时惊异排斥得几乎想呕吐的本能反应,也是奇怪。许是太累了,麻木得再不想多动弹罢。引玉垂下眼帘,半晌,缓缓合拢。“——师兄。”不知为何,只要闭上眼,某一双明亮的浅棕眼睛始终在脑海中出现,怎么也挥之不去。……如果可以,那其中没有映出自己的脸,就更好了。……………恍然之间,他似乎回到了夜晚的清净观。雨夜宁静至极。身处弯月之下,形影单只的萤火虫亮着莹莹微光,扑扇扑扇翅膀往竹林深处飞,很快便瞧不见了。
第十九章
随着魂体稳固,身体的变化尤为明显。更加被同化为鬼身为其一,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变化,同时,根据所经历的过去恢复而让他第二次重复曾经走过的道路,模样也逐渐长成自己“未来”、即为现在本该有的样子;其二,则是向权一真借来的法力之外,引玉能隐隐感到自己多了点其他。无关于他人,而是自身拥有的力量。虽说微乎其微,却是真切存在的法力,而不是若有若无的错觉。多少给引玉带来了点慰藉,想必很快,他就能离开这里了。……当然,他的心跳声,也是完完全全地听不到了。时隔数月,早有预料。“——师兄,你好凉。”犹想前一夜,权一真抱着他,闷闷道。分明之前还有点温暖的,现在却更凉了。像是人死去的那天一样,皮肤变得十分苍白,体温也极速流逝着。头先还有些暖意的掌心失了温,转为了跟身上一模一样的淡淡凉意。“……因为我已经死了。”引玉道:“鬼的体温,都是如此。”他实在疲惫,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权一真解释,也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给自己听。他很早就不再是什么神,现在,连人也不是了。“我很热。”权一真却自说自话道:“我能给师兄暖一暖。”他蹭了蹭如今跟他身高一般无二的引玉,引人不适,却无法逃离。引玉道:“……不需要。”经历了那么多次重复的行为,引玉仍然难以适应,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一处,恐怕权一真这习惯是真的改不过来了。然而,他什么时候才能走呢?……………“不好了——不好了!”忽然,通灵阵内传来疾呼,将引玉拉回现实:“那狼妖吞了其他被一起关押的妖鬼,现在逃到下边儿去了!”那人火急火燎地补了一句:“一个都不剩!”他可谓大惊失色,就是看不见脸也能听得出他的着急,定是出的大事。这一炸,阵内其他上天庭的神官也坐不住了,纷纷骚动起来。一位后来的神官一头雾水,率先问道:“什么狼妖?”有人有那么点印象,想起来了,替说话人猜测道:“是奇英上回逮回来的那只?怎的就吞吃了其他妖怪?”“没及时处理么?”你一言我一语的,灵文也不比他们知道得早,紧急道:“头先因为种种耽搁了一阵,后来不是让人去处理了么?”她喊了最先汇报的那位神官,还有另几个下级神官的名字,道:“你们干什么去了?”为首那人讷讷道:“这……我那时忙过头,以为他们会想好镇压在哪,到时候我再帮把手。结果……”有神官认出另几个里有自家殿里的侍官,没了声音,想必是去问了。过了半晌,才回来出言道:“我这里得到的……也差不多。”说到这里,他吞吞吐吐,怕是也觉得难以启齿:“……几个人都是这个想法。”这意思就很明了,这人你忙你推脱给另一个人,巧了,其他人也都这么想,都以为其他几个会去做。一来一回,谁也没去镇压那妖怪,平白给了其大好机会。新仙京建成都快五年了,怎的还会出这种岔子?“………”眼下也来不及追责,得等此事平安落定才好按规问责,否则一切都是白搭。灵文按住抽搐的额角,眉头紧锁,道:“位置在?”“西方。”又是西方。莫不是这狼妖跟奇英有仇?灵文心中疑虑,口上不停,道:“这狼妖本就是逼近“凶”的“厉”,这下吞了百八十只“恶”、“厉”,恐怕实力已是到了“凶”。可有方便到那头去出任务的武神?”众人忧心仲仲,有心无力:“我不行,我还在任务之中。凡间的妖魔鬼怪近来频频祸乱人间,实在难抽出空来。”“我也是,还在跟侍官处理手头那“厉”。妨碍太多,有些棘手,一时半会难以解决。”“我还未过第二道天劫,这狼妖我怕是不敌……有人与我一道么?”文神暂不论,武神一连十来个都道不行、不方便、实在抽不出身。同“凶”单打独斗得过的挑不出几个,其中之一还正在闭关冲击第三道天劫,要渡起码得有个七天七夜,若要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可即便是有空闲的,却也自知打不了。苦思冥想下,眼前一亮,一人道:“对了,奇英!奇英呢?西方可是他的地盘,由他去才最合适罢?”“有道理,灵文殿下,你看看给奇英单独通灵一下呢?他可从不看我们通灵阵。”“是啊是啊,平时可看不着他人,谁知道他又去了哪。狼妖上回就是他逮回来的,这次再要他去,也是于情于理,有始有终。”这话说得好听,没理也成了有理。但总而言之,都默认这事儿要被权一真接下来了无疑,话语间都放松不少。那么大个差事找上门来,就是想躲,也是躲不掉的。他们俱是不知道权一真这几个月来一直被引玉管束,出了不少任务,十分勤奋。想想也对,引玉的存在目前也就被灵文、裴茗等人知道,若是被这些人晓得了,怕又是会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倒也不是说不行,但不被更多人知道,到底是更好。上天庭人尽皆知,“凶”者,渡过第二道天劫才可以独自将其制服。它们大多逊色于渡过第二道天劫的神官,是以稳妥起见,加之西方武神的身份,都并非于理不合。且说裴茗渡第三道天劫,那权一真实际也不遑多让,据小道消息流传,他的第三道天劫也不远了。派权一真去解决这狼妖,一时半会儿还真再难挑出个比他更适合的人。灵文可没忘记引玉还在这通灵阵中,很有可能在奇英殿里竖起耳朵听,登时心下一定,道:“好,我去问一问。”她动作迅速,半点不拖泥带水,闭目传音道:“引玉殿下,你在听吗?”引玉回道:“我在。阵里的对话,我都听到了。”灵文道:“那便好。引玉殿下,时间紧迫,我来不及整理卷轴,就与你通灵中说清。你听好,这一只狼妖……”三言两语讲不清,她不免多说了些。引玉将她所说牢记,心想权一真待会儿对上狼妖,还得再同他转述一遍。只愈听,面色愈严肃。结束通灵传音,引玉叫住了时刻等他开口的权一真。而听完了他的话,权一真点头道:“我听师兄的。”顿了顿,又道:“那你和我一起下去吗?”生怕被拒绝似的,立马接上一句:“我会保护好你的。”如果说上一回出任务带上引玉包含了对引玉再晕过去的担心,那么这一回就纯粹是权一真的私心了。只是而今这私心,刚巧对了引玉的考虑。不得不说,从通灵阵听到那狼妖逃脱的消息时,引玉没了心跳的心脏都骤然一震。他总觉得,这个狼妖没那么简单,甚至于隐有浓重的不详预感。鬼的直觉,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相信的一种能力。几番思索,引玉心下有了决定,道:“好。我和你一道下去。”得了想要的回话,权一真不掩高兴,双目亮起。若是有条尾巴在后边儿,想是已经摇起来了。他拉住引玉的双手,四掌相对,击掌为誓,借出了法力,这才更为放心似的收了手。引玉站起,言简意赅道:“还记得它在哪么?”权一真道:“西方往十五里处,最高的那座山上。”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有了答案。……没想到,他们再遇狼妖,居然会是在清净观。苏醒后第二次再至此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引玉心情复杂极了。狼妖的别有用心昭然若揭,想不引起注意都难,对他二人的调查更是不知几何。山峰之上,那层他曾穿过的屏障消失无踪,清净观被破坏了大半,再瞧不出数百年前的模样。很明显,是它有意为之。那狼妖仿佛等待已久,一手拿棒槌背在身后,其沾满了血污的皮毛模糊了原有的颜色,状似狼狈了不少,气势却不减反增。那厢看清他的脸,狼妖显然是认出了引玉,略稀奇地给了权一真一个多余的目光,若有所思,见他们一同来到此地,也是满意一笑:“你二人竟是一块儿来了,倒是出我所料。”少顷,摇了摇头,道:“只是……可惜。”也不知在可惜什么。是可惜那时没能成功杀了他,还是可惜他跟权一真一齐来了这儿?站在一边,与之遥遥相对。引玉浑身紧绷,戒备着其下一步动作。权一真走上前,作出起手势预备迎敌。狼妖似笑非笑道:“亏你还能找到他。”它话里的这个“他”,无疑就是指引玉了。权一真不明所以。狼妖昂首,接着,恶意满满地对引玉道:“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你可还记得我义兄?”……不。怎么可能忘得了。见到它的第一眼,引玉就心头剧震。虽然跟记忆中稍有差别,但其手中的棒槌,横亘在脖子与腹部的伤疤却是一模一样,绝不会有错。不仅如此,还有它口中的“义兄”,他也一并想了起来。正是他啃不下来,让权一真打了去,直让信徒翻了几倍,令其在仙京与西方地位皆更上一层楼的黑狼妖!一黑一褐,两妖并没多相似,除了都是狼妖以外,再无关联。引玉道:“……三百多年前的那只黑狼妖,就是你义兄。”旧事重提,直接放在明面上来讲清。听他点明,狼妖也坦然承认了:“不错,我们是义兄弟。你打不过的我兄长,就这么被奇英给害死了!如此可恨!”两只同类的妖怪,相互像人类那般拜作兄弟,在妖怪中也称得上一句稀奇。而眼前的这个狼妖,为了给它“义兄”报仇,隐忍多年,只为先后杀了他们泄愤。虽不知他详细计划,如今却也猜得出来是孤注一掷。权一真仿佛还在状况外,问道:“师兄,你认识它?”引玉没去看他,而是盯着同样看向他的狼妖,开口道:“……对。我被贬时,就是它杀了鉴玉,还有另几位押送的侍官。”甚至于他自己,也险些命丧其手。那时,这狼妖绝没有而今的能力。据灵文所说,它几个月前被权一真带回仙京,本是要将其镇压到哪个山下的,然而负责的几个神官都没上心,这才有了今天。如果猜得不错,它本就是为向权一真复仇而来,上次也是在西方为非作歹,这次逃脱,依然去了西方。引玉很清楚这个狼妖现在实力大涨,曾经害死了鉴玉,也差点杀了他。亏得权一真实力不俗,才派遣他下来处置此妖。眼看他跟狼妖对上,与第一次缉拿时还比较轻松不同,这次费了一番功夫,从“厉”到“凶”,没那么简单。话不多说,直接开打。进阶为“凶”的狼妖没了原先那么好对付,权一真不曾轻敌,神情之间,多了几分认真。狼妖眼中精光一闪,道:“哈,你在担心他?”权一真不答,闷头继续攻击,拳头快得仅能看见残影,立于清净观废墟之上,眨眼间二者已交锋了数回。狼妖却敏锐得很,发觉他不是全然专心,注意力好些都落在另一人身上,嗤道:“他有什么可担心的?或者说,他死了才好吧!你说呢,奇英?”果然,提到引玉,权一真就忍不了了,沉不住气道:“放你的狗屁,去死。”他手中力道更重,毫不留情,顺带用上了枯死的巨树扔掷过去,除了不伤到引玉,其他没有任何顾忌。动起真格的权一真不容小觑,何况眼前的狼妖反复在他底线上踩。奈何这狼妖实力突飞猛进,将他的攻势防得七七八八,没那么轻易将其制服。尽管不擅动嘴皮子吵架,可他打架却向来是数一数二的。狼妖需尽量做到全神贯注才能不被他找准空隙攻击到,若是被他重重打中,那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伤。闪躲中,狼妖道:“今非昔比了奇英。哪怕与你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它伺机而动,找准了机会发起进攻,见缝插针、一字一顿道:“都几百岁的神了,还是别做梦了。我定要让你后悔莫及!”奇也怪哉,这狼妖分明对权一真、还有那引玉恨之入骨,自开始面上挂的笑却没掉下来过,其中定有古怪。引玉不敢大意,难以插手进对决,提醒道:“奇英,你别冲动!我能自保!”前半句是劝告权一真,后半句就是说给那狼妖听的了。听了这话,权一真面上不显,动作不停,狼妖则神色稍有波动,应对同时似在思考其中真伪,不知信了没。引玉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去瞧,他今日穿了身宽松衣袍,袖子长得将双手都遮得严严实实。咬咬牙,他果断拉起双袖,有意露出两截光洁白皙的腕。那上面,半分看不出留有黑色圈印。果不其然,一直无法分身来杀他、只好时时关注着他那边的狼妖见他右手腕没了原有的咒枷,面露几分奇怪。不等它细想,新一轮攻势已然而至。权一真一踢腿,正中其腰侧,立时凹陷进去一块,骨头破裂的声音尤为清脆。狼妖向后倒去,直直坠下,压倒一片树林。灰烟之中,权一真弹跳而起,又是预备再来上一击。狼妖奋力避过,一个打挺跃起,拉开了距离。恨意森然,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神官,可真叫我恶心!一个个道貌岸然、自视清高,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把你们做的事情再做一遍罢了!”话里话外,都是二字:报仇!摆明了是有仇报仇,有命偿命。不论是对曾经的西方武神引玉、还是现任的西方武神权一真,它都一样的恨。恨前者,更恨后者。或者该说,因为对权一真的恨之入骨,连带着想要迁怒于引玉。毕竟,真正将黑狼妖缉拿归案,送其魂飞魄散的是权一真。“做梦的是你。”出乎意料地,这会儿权一真对他竟算得上有问必答。他道:“它杀人,你也杀人,你们都该死。”狼妖道:“我们妖怪杀人吃人有什么不对?你们神官、人类不也杀鸡宰羊,你们没杀过家禽,吃过肉?真好笑!”狼妖凶狠道:“害了我义兄的,都该死!!”——就像权一真认为引玉对他来说很重要一样,那个黑狼妖是其义兄,好像对它也一样很重要。重要到什么地步呢?到了修炼数百年,有了以为可以匹敌仇人的实力,结果却依旧不行,于是,期间又找到几次空隙,更是牢牢抓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再一次与权一真对上了。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也依旧是权一真才有空,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很难不称这是某种命运。神官和为非作歹的妖怪们本来就是对立面,神官为人、妖怪为己。站在自身的角度上,其实权一真完全没做错什么,在狼妖眼里,却也是认为它义兄也没做错什么。妖怪吃人、杀人,在其看来,根本不叫什么事,杀了它的权一真,就是罪该万死!权一真可不这么想。神官缉拿手染无辜凡人鲜血的妖魔鬼怪,将它们镇压、消灭,乃是替天行道。就如凡人吃饭喝水呼吸一样,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环。但凡是个武神,从它们魔掌下保护无论是不是信徒的凡人,都是必须要做的、必要的事情。权一真没跟他理论是非,烦躁道:“你胡扯够了没?要抓你就抓你,哪来那么多歪理!”“是吗?”眼见对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说的话也左耳进右耳出,将之视为歪理,狼妖怒极反笑,道:“那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师兄,我当年为什么要过去杀他?还不都是因为你!”它见权一真的脸色越发难看,火上浇油道:“可惜啊。就差一点,他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命真是大!”听罢,权一真面色难掩地白了白,立马扭头问道:“师兄,你那时也差点死了……?”他不知晓当年事件的详细真相,更不晓得背后还有这等原因,一时更为无措。引玉原本就没打算刻意隐瞒,只是见权一真问得直白,难免一愣,不想他先猜到了,便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点点头,道:“……对。怎么了?”话音刚落,权一真一转头,愤怒地死死盯着狼妖,攥紧了拳头,只见他极为快速地一蹬腿,狠狠砸上其面部。想来,是动了真怒。当年得到的消息有一,那便是现场的血迹似乎很是浓重。一共十人,最终只留了远不到一半的活口。于是,引玉的失踪,就这么被默认成了死亡。而即使是出其不备地偷袭,也不至于如此惨烈。他从没去想过的唯一的可能,那就是——从一开始它就是冲着引玉来,蹲守在那里要去杀他的!引玉的回答,无疑是证明了当年杀了包含鉴玉在内的其余七个人,更差点将引玉也杀了的,就是它!权一真岂能将其放过?谁知,被猝不及防砸中鼻梁的狼妖向后连退数步,“呸”地吐出一口血,满不在乎地抬臂抹嘴。在皮毛上留下新的淡红血痕,它大声笑道:“奇英!我今天即便是活不成了,也不会叫你如愿!”“你不是最在乎你这师兄么?若是他死了,你又当如何?”
第二十章
此话一出,时刻关注着那边状况的引玉瞬间明白过来,还好狼妖没猜到他已经算是个鬼了。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此刻还不是完整的鬼,最为关键的鬼气泄漏不出。只要没探查身体,就会以为他还是人类。咒枷,是但凡被贬下凡的神官身上都会有的枷锁。以诅咒形成,被贬下天界的神官,将有天谴化为一道罪印,施加于其身,形成束缚,封禁神力,教他永远也摆脱不掉。就像是在人脸上刺字,或是用锁链锁住手脚,是一种刑罚,也是一道警示,令人恐惧,也令人耻辱。除非借帝君之手除掉,那么仅有死了才能解脱。这些,狼妖也是晓得的。在引玉被贬那一日,它就瞧见了他右腕上的那道咒枷,只要咒枷还在,就绝对不会有法力,而是尽数被封禁。现时不见踪影,总不可能是那被镇压了的前神武大帝君吾给他除掉的罢?此刻,引玉是“人”,还是“神”,这是个问题。被贬三百多年,引玉消失无踪了好一段时间,就连消息极其灵通的狼妖都不清楚他去了哪里。只可惜,危急情形下,由不得它多想。是重新飞升、还是被摘下、又或是得了机缘,才能活了那样久,一概不知。仅仅是在权一真手下支撑就够呛,想要反击,那人跟不怕疼似的,顶着满身的血也要继续攻击,力道更是半分不减。几番下来,本就成为废墟的清净观轰然倒塌更多建筑,连只有半截立于地面的演武场也毁于一旦,什么都不剩。练功房、丹房、寝屋……等等等等,放眼望去,他们所过之处,皆是残垣断壁。很快,便没了一块好地儿。这下,当真是再也回不去了。狼妖见权一真对损坏故门压根没有点压力,妨碍不到他动手,心下啧了一声。还以为地点选在这里能有点优势,看来这权一真还真不是什么一般人。连还是凡人时待过那样多年的清净观全都被其毁了个彻底,也不觉得有什么。这使得它倏然想到了其义兄,那只黑狼妖。他们也曾在一座山上日日笙歌,形影不离,好不快活。高兴了,不高兴了,都是一同走过。可就在他离开那处的几年间,他义兄就这么被天上的神官给杀了。并非镇压,而是魂飞魄散,死了个彻底。不仅如此,在过去那些年,它曾再去那儿看时,那一座山都早已被夷为平地,什么都不剩了。分明同样是那权一真所为,如何不可恨?头先说过,因为没及时处理掉,这狼妖有了可趁之机,把其他关押的妖怪生生吞吃了,本就差点突破的实力更是大涨。此时此刻,其实较之他那义兄当年也是不逊色多少的。然而,既然他义兄当年输于权一真手下,何况本就是其手下败将的他?“……可恶!”面对越打越勇的权一真,还有地形已是无处可躲藏的“清净观”,废墟一片,它站在这之上简直就是个活靶子,被穷追不舍。那引玉躲在远处,即使是狼妖,也做不到立时闪身过去。它自知没有时间再等逃到暗处,哪日突破实力再胜过权一真。这一次,要么它死,要么以一换二,同归于尽。后一种可能,甚至还是于它而言最幸运的结局。别说引玉比不上,这家伙的天赋与水平都不是一般人、一般神可比的。至少,在狼妖遇到的众多人神鬼中,他绝对是拔尖的,非寻常能及。若说谁天生就该飞升,有那飞升的命,或许这权一真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它真的太不甘心了。就这么去死,或是被镇压到哪儿永世不得翻身,它绝对没法接受。与其束手就擒,就这么被镇压,不如垂死挣扎一下,最后至少死得痛快!此刻已是穷途末路,它绝对没有再翻盘的可能性了,最多只能在临死前拉一个垫背。只能赌一把了!若还是半个“神官”,有十足法力,又怎么会一直藏在暗处?唯有他已是凡人这个可能。法力全无,软弱无力的寻常凡人,毫无自保之力。虽不知为何他能活到现在,又能被奇英那武神带到此地,但想必是和那家伙脱不开干系的。没办法,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拿权一真没办法,难不成还拿那引玉没办法?思及此,狼妖眼中闪过一抹狠意,状似东躲西藏,实际目的只有靠近引玉这一条。权一真先是不察,可越是靠近引玉,越是束手束脚,生怕因自己而伤到那人,这正中狼妖下怀,几个闪身,一把拉过毫无防备的引玉,将其当作了人质。一抬手,就将其胸膛掏出个大洞来。——然而,事实证明,它连引玉也奈何不得。狼妖万万没想到,这引玉竟然不是凡人了,完全看不出!那一只掌心充盈法力,大半来自权一真、小部分来自于引玉自身,威力不必言说。看似没什么力道,却重重穿过狼妖心口,震碎了其体内五脏六腑。亏得狼妖实力算得上很强,延长了苟延残喘的时间,才未当即毙命。与此同时,引玉胸口同样被破开了个大洞,却是同三百多年前鉴玉胸前的那一个一般无二,可想而知狼妖的险恶用心。可惜,引玉并非是“人”了,即使受了致命伤,依然不伤其性命,活蹦乱跳。这就是鬼比妖要有优势的地方所在了:只要骨灰没事,那么他就不会有事。不过,大抵还有没能完全恢复的一层原因在,该疼的,还是会疼。伤处尚且还在泊泊流血,引玉忍着剧痛,反手又是一掌覆上。随其动作,一头偏柔软的黑发骤然散开,沾染上自身血迹,染红大片。“噗嗤”一声,马上应声倒下的却是另一个存在。狼妖喃喃:“……分明没有鬼气,却原来是个鬼么?”不错。它终于意识到了,这引玉之所以没有了咒枷,正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一回,而今成了鬼。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身上完全瞧不出鬼气,按常理来说,若是没有“绝”的实力,是决计不可能的。所以,它才会想当然地以为这引玉还是“活着”的。如今最为脆弱之处被击中,胜负已分。本来技不如人,怨不得谁,但是,狼妖可不是那样的妖怪。口中血如泉涌,它却突然笑了,道:“你可真是老样子。”引玉维持着掌心贴上,将法力刺入它心口的动作,皱眉道:“……你在说什么。”狼妖没了支撑的力气,顺势向后倒去,躺在了砖石之上,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紧跟在引玉身上,口中道:“那奇英杀了我兄长,可你却是与他对上过的。你打不过他。”他话里充斥着了然与傲慢,好似很为它义兄黑狼妖自豪,哪怕是自知生命快要终结,眉目间也多了几分光彩,眉飞色舞起来:“他当初可比我还强,你打不过他是应该的。”“……”引玉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黑狼妖,若非如此,又怎会是权一真将其拿下。但此情此景,不知道狼妖这时候为什么提到它。终于,狼妖笑够了,收了面上轻松,一字一顿道:“你是一个只会躲在师弟背后的废物。”听罢,引玉心头剧震,手抖了一下。等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哑然失声。见状,狼妖讽刺得更大声了:“奇英那个脑子不好使的没想到,你自己也没想到?都是做神仙的,打不过就等着其他人帮你。你打不过我兄长,他又在这西方。你处理不了,不就等着权一真帮你处理?最后,他不是还差点被你给害死了?真是天道好轮回!”“什么师兄弟一起治理西方,真是个笑话!”这完全是颠倒黑白。可最后一句却是真的。他跟权一真一道所谓治理西方的过去,根本就不是什么美谈,而是被包装在外,彻头彻尾的丑事。对此,其实引玉本来该说不是这样的,事实也的确不是这样。除了最后一句以外,其他都是胡扯。可是他这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剧烈的刺激之下,疼痛重新席卷而来。引玉不由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这样吗?他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他除了不能成为惊才艳绝之人,也不能成为善良无暇之人……莫非,自己真如上天庭那些神官所说,实际恶毒至极,真的想让权一真死么?尽管知道狼妖是故意说这些话扰乱他的心神,可反应却由不得引玉控制。瞳孔骤然缩小,小幅度颤抖个不停,身体也别无二致,齐齐发起了颤。狼妖见他开始动摇,不由激动几分,口不择言道:“引玉,你就是个废物!不是说你想做甚么神,最想的就是飞升么?怎么就被贬了?现在还堕落成了鬼,真是现世报!要我说,你那时就该死!”“你该死,权一真也该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我义兄和我!!你说说,为什么?凭什么?!”“我恨啊,恨透了!!如果可以,真想让你们都跟我一个结局!!”它这破罐破摔,毫无颜面地发泄着、责骂着,没有分毫顾忌。随其话音,嘴里不住飞出血沫,一通大喊大叫过后,狼妖剧烈咳嗽起来。想是伤势过重,连话也快说不出了。不知怎的,它的这些话让引玉心情更为沉重,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分明他有数天没有再进食,想要呕吐的欲望却愈演愈烈。别说了。不要再说了。不……“………”双方僵持不下,均是没有轻举妄动。一者动弹不得,一者被语言影响。胸前大洞停了流血,徒留下不知何时才能长好的空洞,引玉站在原地,久久没做出下一步。另一方的权一真大步奔了过来,道:“闭嘴。”说着,蹲下身,“嗵嗵”几拳将狼妖的脑袋打得稀巴烂,死得不能再死了。就这还不罢休,他又狠踢了一脚泄愤,道:“终于死了。”直到彻底收尾的这一刻到来,引玉都还没回过神来,呆愣在那里。直接从根本上解决了狼妖,任务就此结束。权一真一手提起已是惨不忍睹的狼妖尸体,一手去牵引玉的右手。引玉此时精神恍惚,全然不知其动作,任由权一真拉起他的手,带其再回到仙京去。就这么一趟的功夫,引玉的身型便再长了一分,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似是到了新的一岁。然而特殊情况,二人没有一个立时发现,只一路上相顾无言,沉默地一直到了奇英殿。送引玉到了大门口,权一真拎着狼妖掉头准备给灵文送去,虽说死了应该就没什么必要再带上来,但能有个实证想必更好,也就不会再有隐藏的风险。没多余的心力再去考虑权一真怎么想、又怎么做,引玉独自走回偏殿,到椅子上坐下,一时神色晦暗难辨。那狼妖临死前的话,当真是再度动摇了他的心神。他不得不承认,它的话揭开了他一直以来最不敢去想、更是最不想承认的,自己最丑恶的那一面。不愿意去接受有这个可能,因为曾经产生这个念头、无数次怀疑过自己的,都是他引玉。现下被戳穿“虚伪”,更是对自身失去了信心,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引玉不由得伸进衣袖之中,出于下意识去触碰右腕,在那圈曾有过咒枷的位置不住摸索。那是他过往三百年来的习惯之一。在极度焦虑不安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作出这一举动。他引玉右手曾有过一道咒枷,而权一真左手,则始终有着一条平安扣。一右一左,一束缚、一念想。如果说这也是命运,引玉宁愿自己从来都不去知道。他跟权一真,难不成真要纠缠一辈子?“吱呀——”门口传来声响,是送完了任务目标回来的权一真。他走进偏殿,径直推门而入,脸色极不好看。走近了还困在自我世界里的引玉,道:“你别听那妖怪说的。”对他说的话,引玉没听个清楚,终于勉强回过神,偏头道:“什么?”权一真道:“它说的都是放屁,你根本不是这样的。”“……”听他这么说,引玉忽然很想问,也问出了口:“我是什么样的?”他的眼中映出权一真的脸,满面尘灰、稍有狼狈,唯有那一双眼睛依然亮如晨星,正熠熠生辉。引玉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第二十一章
听他突然发问,权一真正色起来,认真道:“你是我师兄。一直对我好,就像我小的时候,我妈对我的那样。”他掰着指头,一件一件地说:“你给我下面条吃,给我过生辰,给我念书睡觉,帮我包扎伤口,陪我练功,还在帝君手上保护我。很多很多,我数都数不清。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你是最好的人。”“不要听那些讨厌的人说的,你才不是什么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等了一会儿,权一真想了想,又道:“师兄,以前在清净观的时候,有个人在晚上来找你,哭着问你,他很努力地去练功了,可是还是比不上其他人,一直都这么弱小,该怎么办,被我刚好听到了。你还记得吗。”“你对他说:“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能有收获。不要怕,至少,要先行动勇敢迈步出去。””“他又问你:“可若是我努力了,还是比不上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又该怎么办?””“然后你告诉他:“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但如果不去努力,那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唯有做了,才不会后悔”,又说:“过去诚然无法改变,但未来不一样。只要今日的自己较之昨日更有了进步,那也是一种长进。跟自己比较,那才是最要紧的。”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你说了很多。最后,你笑了,笑得很好看。我说不出来,但是亮闪闪的。”“师兄,我想看到你再露出那样的表情。”“………”引玉怎么也想不到,权一真会对他说出这一番话来,整个人都呆住了。原来,在那一段他自己都不敢深思的空话大道理以后,还有其他吗?权一真对他复述的这些话,听着的的确确是他会说的。他这一提起,引玉顿时将彼时事件的全部记了起来。被无意遗忘在深处的碎片,贴落回了原处。他大脑先是一阵发晕,随即一片空白,而后,极近混乱地想:……我曾说过这样的话。但是,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对那个师弟说的话也快记不得了,对你说的很多话也早就忘记了。可是为什么,你会记得?引玉毫不怀疑,权一真说的这些都是出于真心实意。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太……不寻常、太出乎意料了。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将原话一字一句重复,告知于他。如此记性,已经不能单纯用“好”来形容。然而,要说更让他难以置信的,还是权一真话中所表达的东西。……在引玉自己眼里,他曾经就像个笑话。不仅是他,在上天堂恐怕许多参与过、听说过锦衣仙事件的神官们也大概是这么觉得的。可偏偏,可以说是让他落到如此田地的、堪称“罪魁祸首”的权一真不这么认为。众目睽睽下,险些死在了锦衣仙、引玉的命令之手,却对引玉没有分毫怨怼之心。不知究竟的那一年,天界众神对他的态度啧啧叹气之余,出口反而尽是夸赞:“奇英殿下就是不一般,大人有大量,哈哈。那引玉都不念旧情,痛下杀手了,还能记得他的那点好!”又还有谁会记得,最开始的“引玉宫”雏形,仅有引玉、鉴玉、权一真三人。一凭本事飞升上来的主神官,二被点将点上来的同神官。仅仅他们三人。熬过了处处碰壁的那段时期到立起金殿,本以为才是开始,没想到已是结束。落到而今,一死,一鬼,一神。鉴玉属于他已经逝去的过去的一部分,他不可或缺的、造就此时的他的一部分。父母、师门的师弟师妹还有师父,他们眼中的自己曾经当然是一块宝玉,事实上他也许只是块负责引出权一真这一奇才的石头。就连已经趋近麻木的现在,他自己也快这么以为了。可权一真似乎始终看见的是曾经光芒万丈的他。仿佛他还是他,从来没改变过的他,就和这样想的权一真自己一样。引玉明白,权一真能一直保持着单纯、甚至某些方面有如稚童一般的性子,恰恰是因为他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人的看法与想法对他而言,远远没有自己的意愿重要。可是,引玉现在终于发现,曾经一直是那个独来独往也毫不在乎的孩子,现在竟然学会了为他考虑、为他而改变。其实这样的小改变,过去也曾有过。例如在某个时间点后,他从不会对自己擅自出拳,也不会对他像门派里的其他弟子那样。他甚至连鉴玉的名字也从没喊过,也不叫他师兄。整个清净观里,他只对引玉有个堪称尊重的称呼。“师兄”这个名头,他过去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那样叫他的师弟们太多了,权一真并不算特别。如果非说他有什么特别,那么当时定然是在他人看来的特别麻烦。如今想来,不光是在门派里的那些年,还是在石洞里他装晕揭开自己的面具,此前种种与现在权一真的言行相串联,引玉再也无法忽视了。权一真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可那个不大的世界里却又被他纳入了引玉。他关注着引玉,会用他并不擅共情别人的脑袋想办法去理解他。若是实在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了。他知道引玉其实从没有想要他死,也知道一直以来对他好的只有引玉,孰好孰坏,他分得清。他对引玉的信任,浓厚到引玉自己都不可思议的程度。这样的感情赤诚而无声,却又正是权一真才会给出的那一份不同。无关于爱情,仅仅因为那个人是引玉。他眼中的引玉没有曾经的光芒,也没有后来的黯淡。他所看到的“引玉”,与任何人都不一样。没有期望、没有失望,坦然得干净。鉴玉曾对引玉后来在仙京的境地耿耿于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因为他曾真的把引玉当作最优秀的人,曾经也的确是这样,可一个他看不上眼的家伙却毁了这一切。难免会对引玉抱怨权一真,随着时间,恨意越深。他忘记了,引玉自己同样也不好受。那些异样的目光,流传在背后的负面言语,被忽略的“引玉宫”,作为陪衬而立于此地。大概放在任何一个飞升上来的神身上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引玉这样自尊心强的武神。在这种环境下,不对让他受众人所指的权一真生怨是不可能的。——然而,权一真却截然不同,飞升前、飞升后、甚至被贬后、到现如今,他对引玉的态度从来没有因为谁的闲言碎语而改变分毫。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全看是从什么样的角度来看待。过去鉴玉在他身边的时候,往往会先是肯定他的价值,继而唾弃权一真、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其他神官。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像为引玉竖立自信、以及意义的某个标识,就像只要有他在,“引玉”就绝不是一无是处的人。所以,当鉴玉死去的时候,“引玉”才会完完全全地认命,觉得自己永远只是块作为引出宝玉的,平平无奇的砖石。他仿佛作为鉴定引玉本就为“玉质”的那个人。有在他时,引玉就似乎总该有自己的骄傲,是不比许多人差的、优秀的人才,不应该被任何人瞧不起。可也正是鉴玉死了,引玉又被贬了。接连的打击之下,他自此彻底心灰意冷,收敛了曾经的“不知天高地厚”,再也看不见初时的光芒与意气风发。——……光芒万丈是曾经的引玉,黯淡无光是后来的引玉,可现在的、未来的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引玉。对此,引玉自己也不知道。好像只有权一真看到的,是引玉本身。他自己不在乎外人的眼光,所以想当然地,其他人对引玉的看法影响不到他,甚至还不乐意听到。人前曾没有人敢直接对他说引玉的不是,而在引玉不明踪迹后,来给他表态站队的人不少。哪料权一真可不吃这一套,谁在他面前说引玉坏话就揍谁,拦都拦不住。在大多人看来,如果一个人与众人在思想上差别过大,那么就是脑子有病,就是奇葩。权一真此人,在上天庭其他神官眼里的形象已然扭转不过来,纷纷自发离他远远的,哪怕,他在这上天庭是名副其实的前列神官。尽管权一真奇怪、耿直、与人格格不入,难以沟通,但他偏偏就是厉害,厉害到才飞升三百余年,就常年在前十甲,比他资历高得多的武神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没有办法,对他,众人都均是得忍耐,有什么最多在背后说一说,再才悻悻散去。上天庭人精扎堆,他们自然不敢与一位势头强劲、未来不可估量的潜力武神堂而皇之作对。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没了能对尚是下级神官权一真兴师问罪、仗势欺人的权力能力,落在下方的成了他们。这几百年来,权一真的处境可谓是全然跟引玉不同,甚至是相反。引玉无端想起了几月前的那个梦:连绵的山岭间,他被本在自己身后出发的权一真远远地甩在了背后。权一真的影子拖得太长,他则被笼罩在了其中。一定程度上,引玉认为他停留在了原地,困兽之斗一般无法继续,越是向前,越是艰难。对于权一真的能力他只有望其项背的份,就是再走多久,都好像逃不过其带来的阴影。他引玉,就是个庸人,无论怎样努力,都追赶不上天才的脚步。不管怎样做,最后都是徒劳。时过境迁,面目全非。而现在,权一真却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引玉终于晚了许多拍、许多年地意识到,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权一真从始至终……似乎都待他有所不同。他并不能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因为,在过去的他看来,权一真不过是他那些师弟师妹们最需要关照的一个。除了要操更多的心以外,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该说不说,权一真的性格太轴了。这样不懂得变通,只能让他人为他改变的性格,能受欢迎才奇怪。是以在清净观的那些年,权一真都始终没有几个朋友,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行侠”。——然而,权一真莽撞,却并不笨;他孩子心性,却对他人做事的缘由毫无兴趣。这就有些特别了。在他看来,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如何评判?显然是由自己来。如若做错,不对他道歉,不被他讨回来,那么他也不会轻易算了。不问原因,只看结果。其余事情,通通随便。可是,就是这样的权一真,他会觉得在锦衣仙那件事上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想要听他说,然后由他去解释。分明他不是个喜欢听他人说原因、讲理由的人,自己也并不善口舌之争。很多时候,他听得烦了,就直接用拳头说话了。这样无意识的改变,放在谁身上都可能,唯有在权一真身上可谓罕见。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引玉看来永远不会改变的人。先前他说他母亲跟他说过什么爱,他也不知道爱是什么。可他真的为他作出这样多的改变,引玉不可能想当然地觉得这只是出于单纯的师兄弟情。普通的师兄弟,不足以让其这样做。权一真的确不懂爱,可他就像练武上会随本能与身体的理解去完成,他的做法,已经先他自我意识一步表现了出来。引玉自诩明白爱为何物,可他也极少会用以在待他人身上,在数百年过去,他所有亲人都仙逝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爱啊、恨啊、真实啊、虚假啊,凡事皆有两面。全凭你去怎样看待,你觉得是正,那就是正面;觉得是反,那便是反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际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真相是什么,很多时候都不重要。上天庭的神官们也是人,粗人、俗人、庸人。曾经是人,现在也是人。哪怕飞升成神,自成一殿,照样改变不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他们想听到的、看到的,那才是重点。真相?谁在乎?引玉也是明白的。众多人神中,引玉始终觉得权一真与他们格格不入。既是贬义,又是褒义。在所有他遇到过的存在里,权一真都极为特别。这个让他烦恼过、讨厌过、恨过的少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师兄?”那一双眼睛里,又映出了他的模样。权一真靠得更近,不解又无措地道:“师兄,你怎么哭了?我又说错什么了吗?”“……不。”话音落下,引玉声音发着颤。他凝视着少年那张定格在了十八岁那年、稚气未脱的脸,道:“你没有说错什么。”权一真不明所以,歪了歪头。见此情形,拉过他的手,将右颊贴了上去。柔软温热的触感传来,引玉眨了一瞬模糊的眼,忽然之间,泪流满面。权一真不知道,这番话,恰恰是引玉此时最需要听到的。而他权一真,也是如今唯一一个有立场、有根据对他说的那个人。他就像凿开那块被掩藏在灰扑扑石头里发现玉质那样打破了引玉固步自封的外壳,让其逐渐露出内里原有夺目光彩的模样来。经过多年的封存,依然光彩如初。有那样一瞬间,引玉想说不是的,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权一真看到的他,已经是过去的他了。但是,他口中的那个引玉,难道就不是现在的他吗?同样是的。其实引玉的本质从未被改变,只是他遭受了太多、经历了太多,就是宝玉也会蒙尘。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曾经被他不断想起,成为了一座接一座难以逾越的巨山,阻挡在人生的前路之上。他受到的那些质疑来自外界,更还有自己后来不自觉的认同。环境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潜移默化间,就受到了影响。引玉便是如此。他与权一真都活了太多年。而这近几个月里,他更不得不是在权一真的参与下再度走了一回曾经的人生轨迹。那些想要逃避过、痛苦过、不久前又迷茫过的他数百年的过去,在短短的数月间,他几乎再度体验过了一次。在清净观时,从来没有人不会看到引玉。因为引玉是最为优秀、最具有责任心,能够让他们全心全意去信任的大师兄。他温柔可靠,光芒万丈,门派里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他。而在上天庭时,从来没有人愿意看到引玉。因为他在这其中太过普通,不算最差、却也说不上多好,身上的闪光点完全被更为耀眼的其他神官们盖住了,连权一真也是。他谁也比不上。他在仙京仅仅待过三十来年,在鬼界隐姓埋名更是待过三百多年。无论到哪一处,他都是不起眼的那一个。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他本人的意愿。不愿再被他人看到、不愿再被谁擅自指指点点,降低存在感,当作从未存在。仿佛只有这样,就不会再受伤。对于对他有恩的花城主,报恩为最为重要的其一,这等大恩,所回报的时间定然不会短,哪怕为鬼界之卒,他也可以忍受。其二尽管不多,却也是有因为……这偌大的天地之间,他竟无处可去的缘故。似乎哪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毫不起眼的“人”,到哪儿去都如影子一般。这样的存在,哪怕是死在哪个角落,都无声无息,无人可知。跟他完全相反的,是权一真不论走到哪一处,几乎都是异常的显眼。这样的对比,不是一次两次。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在离开了上天庭的那三百多年,他也仍然都活在他的阴影下。太阳与月亮,皓月与萤火。光与影。这几种类比,不论哪一种都跟权一真与他相吻合。可是,引玉从来没想过自己对于权一真而言,也曾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为什么他无论躲到谁身后,站在哪里,权一真都能一眼认出?为什么他说的许多话,权一真愿意去听、去做?——权一真的本质,从来没有改变过。而他引玉,好像在这样的他看来,也没有改变。是不是说明,他其实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没有什么改变呢?“……”干枯许久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连串的泪水,淌落在手臂上。这是他变为鬼身后的第三次流泪。并非出于难堪、耻辱,或什么被动的本能,而是波动过大的心绪,自然而然地流淌出的、即将破茧重生的眼泪。权一真永远不会知道,他说的这些话对引玉来说代表了什么,又有多重要。那个困扰了他太多太多年的牢笼被打开,随风消散。手腕的镣铐不再,脚步也恢复了轻快,压在背后的重重压力,终于散去了大半。轻松的滋味,引玉有多久没再知晓了呢?等了许久,权一真都没有再主动说话,安静得出奇,只陪伴在他身边,默默看他流泪。他像是想张开双臂拥抱,复又想到什么,及时停了下来;笨拙地拍拍脏污的袖子,结果手上的灰尘更多,反倒更脏了。见怎么也拍不干净,只好作罢,乖乖站在一旁。坐在这张陪了他不短时日的靠椅上,引玉任由泪水淌落,“啪嗒”、“啪嗒”,怎么也抑制不住,生怕一开口,又是发哑的颤动嗓音。他没有低下头,而是轻微转向另一人的方向。只见权一真的视线没有偏移开半分,落在他面上,与之对视。胸前的空洞愈合如初,此刻酸酸涨涨,眼泪愈发难停。他就这样流着泪看着权一真,而权一真也看着他,眼睛依然干净,眼里也仍旧只有引玉一人。那其中的面容看似与记忆里的样子不尽相同,却分明是一样的人。引玉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沉默了多久,权一真就等了多久,半晌,终是等到引玉开口了。身体的颤抖没有停止,他再一次把脸深深埋在了掌心,轻声道:“谢谢,一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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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权一真所说,当年的对话还有后半段。那弟子双手握着剑柄,闻言紧了紧,沮丧道:“可若是我努力了,还是比不上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又该怎么办?”见状,引玉安抚几下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低下头的少年脑袋,安慰道:“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但如果不去努力,那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唯有做了,才不会后悔,对不对?”顿了顿,他抬首望了眼满月,道:“过去诚然无法改变,但未来不一样。只要今日的自己较之昨日更有了进步,那也是一种长进。跟自己比较,那才是最要紧的。”“许多时候,事情都不能随我们的意愿而发展,就像一真,他的天赋实际比我更高。有朝一日,会超过我,率先飞升成神也说不定。师父先前就与我说过,权一真是天生要飞升的人,是天给的本事。”这时,他提起了那个在门派不受喜爱的少年,温和得仿佛不如权一真的不是他自己:“即便如此,他的天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清净观的首席弟子,你们的大师兄。我有我的责任,他有他的责任,你也有你的责任。人人生而不同,总不能用同一标准来衡量自己吧?”笑了笑,引玉道:“能陪着你,完完整整走过这一生的,到底唯有你自己。如果连你对你都失去了信心,那还有谁会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你再站起来?”“——唯有真正正视了自己,方能破茧成蝶。”“……你说得对,引玉师兄。我明白了。”那弟子破涕为笑,握紧了手中的剑,提高了声音,道:“我会像大师兄你说的那样,为自己而练功,而不是为追赶上其他师兄才努力的!”“嗯,我相信你。”闻言,引玉也笑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青年明眸炯炯,容光焕发,耀眼得教人直移不开目光。仿佛在这一处,他才是属于自己的太阳。他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缩在石头里,不去正视自己,与其仿佛融为一体。谁也看不见,谁也不会指责。然而,哪里也不会是世外桃源,也哪里都不会再给予他出生前的那份安宁。只是引玉从没想到,让他被逼得想缩进砖石里逃避现实,想要就此平庸一生的;将这外部石头打碎了个破口、让他再瞧见天光的,都会是权一真。
第二十二章
次日,灵文亲自上门来了。他这回化的男相,端的是一派斯文,仪表堂堂。眼下的青黑深了些,面上却不显疲惫,见引玉站起相迎,笑道:“这次又多亏你了,引玉殿下。”引玉忙道不敢当,道:“言重了,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一……奇英做的。我只是站在旁边而已。”这事儿实际上没多大,一个“凶”闹出的乱子而已。权一真,又或是些其他神官结伴一块儿都能解决。能闹得给他们添了堵,跟众多武神撞了任务时间,明显有更多关系。顿了顿,引玉转而道:“明光将军也渡过第三道天劫了吧?恭喜恭喜。”这仙京虽然没了后来流传的“三毒瘤”,但灵文真君与明光将军的关系似乎仍然没什么变化。这不,灵文拱手道:“那我代他谢过了。”他稍一停顿,又道:“引玉殿下,您是要回到鬼界去了么?”权一真不在场,他这么问就不必担心被其听见,再引发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系列麻烦事。闻言,引玉先是一愣,略一思索,到底是没打算隐瞒,说了实话:“……是有这个打算。时间还未定下,他还不知道。”言下之意,他总不可能在这奇英殿待一辈子。灵文轻轻颔首,倒是不意外:“我明白了。”不过,也不知是否是他多想了。犹豫片刻,引玉又道:“……最近凡间不太平,应当不是因为那狼妖罢?”不光是权一真接到的无数任务,各处的妖魔鬼怪在这几个月来都无比躁动。连好些百年一遇的妖都一道出来了,若说是巧合,那也太多了。但是一个狼妖,即使他消息灵通到引人深思的地步,却也不见得就有能主导推动其他地方妖鬼齐齐危害人间这么大的本事。灵文先前也有听引玉在通灵中提到过,这狼妖便是三百多年前他被贬时突然窜出,将包含鉴玉在内的八人残忍杀害的那只妖怪。能准确知道引玉被贬那日的时间,怕是没那么简单。不过,既然它已经死了个透,再逮着不放也没有意义,不如将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上。心念微转,道:“应该不是。但如果这些祸乱不是巧合,只能说明之后还有什么在等着。”他笑笑,淡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然奇英殿下稍有不同,却也是有在执行公务,履行职责的。总之,先做好准备。我会告知其他仙僚的,”是了,天界的神官众多,倘若遇到了大事,也定会齐心协力。哪怕是为了彼此的利益,都会奋力到底。想到这里,引玉不自觉松开眉头,道:“您说得对,也许是我多虑了。辛苦了。”道了别,灵文便回去了。引玉坐在偏殿,身前桌面上还放置着权一真上回从清净观带回的石头。切成两半,放于一角,水色相对,仿佛在照镜子。而那两方玉面绿意盈盈,璀璨如初。……晚间,权一真突然道:“师兄,我第三道天劫快了。”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前一天晚上权一真还好端端地吃饭睡觉接任务,没有即将迎来天劫的紧迫预感,后一日就要准备第三道天劫了。跟几年前隐隐的大致预感不尽相同,这回做感的具体时限,应当就在十日内。由此,他事先借给了引玉很多法力,随后极为认真地和他道:“师兄,我渡天劫的时候你离远一点。不要伤到你了。”天劫到底是来自天上的“考验”,属于不可控因素。权一真为渡劫神官,说白了,那些危险都是冲着他来的,只要离他这个人远些就不会被波及到。他懂的,引玉自然也懂,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同时,却也稍有困惑。就似乎权一真默认了他一定会在他渡天劫的时候跟其在同一处,而不是留在奇英殿,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虽然这么做是不要紧,但……怎么想都感觉,有些奇怪。不过权一真都这样说了,引玉也只好应下。思索半晌,道:“你上一道天劫是在哪渡的,这次也还是去一样的地方么?”谁知,权一真一脸茫然:“什么地方?”引玉:“???”他震惊道:“你没去找渡劫场地的吗?”权一真挠挠头,如实道:“没有。我第二道天劫是在出任务的时候来的。因为那里刚好没人,所以没伤到谁。不过有房子什么被砸坏了,我就放了金条在那里。”“……”第二道天劫跟第三道天劫,肯定有所差别,但在这一方面上不可能有什么大的不同。早早寻个合适自己“道”的地方迎接天劫,这才是一般神官会做的。虽然引玉没经历过第二道天劫,但道听途说总是能听到不少。他却是没想到,权一真压根儿就没在渡劫一事上用心,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渡过了飞升天劫与第二道天劫,还一知半解。对渡劫一事不甚在意;也不知道要特地找渡劫的地方;弄坏他人屋子,倒是还记得赔偿。桩桩件件,还真是权一真会干的事情。引玉听得满头黑线:“我知道了。那在这几天里,先把地方找好吧。”权一真乖乖点头:“哦。”而风波过去,权一真也没漏了引玉外表年龄见长,紧接着将小山似的金条搬到他面前来,金光闪闪得快把眼睛闪瞎,想来那些信徒又给他上供了不少。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权一真道:“我没去打人。那些信徒自己给我的。”想了想,补充道:“我最近没打过他们。”不打信徒,分明在上天庭是想都不用想的,基础中的基础。神官以信徒的信仰而得法力,信仰越多,法力越强。没有任何一个会对给自己上供香火供奉的凡人信徒们做这等惨绝人寰之事的,这可是容易让神官在信徒心中一落千丈的事。普天之下,大概也就权一真一个会把自己没打信徒专门拎出来汇报,觉得这有必要说了。倒是奇英殿信徒的忠心,持续了那么多年依然让仙京各个神官摸不着头脑。殴打信徒,还能得到如此之多的信仰,这不论是从以前,还是现在来看,都是荒谬至极的。引玉摇摇头,无奈道:“我知道了,你放回去吧。”听他这么说,权一真也是听话,道了声:“哦。”就把金条尽数搬回了库房。他却也没想过,这么多金条,引玉要怎么带走。又或是从来没想过要带走。答案很明确,引玉是一定不会带走的。只想着要送给引玉,从来没有想过后续。想要付出、做些什么,就直接去做,不计后果。权一真,向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好懂的人。
过了几日,第三道天劫要到来的预感愈演愈烈。仿佛不断督促着权一真快些找好地方,做足准备。在引玉的帮助下,权一真找好了合适的场地。方圆二十里内荒无人烟,方位偏僻,稀疏树林,连种植物都少见,完全不适合凡人生存。所以,才找到了这么个地方。对天界诸位神官来说,天劫极为重要。渡过的天劫越多,境界越高,地位越稳,法力越强。这些都是必然的。事关重大,没有一位能将其不当回事,都是严阵以待。所以,引玉在知道权一真不上心到连渡劫要另找地方都不清楚时才那么震惊。话说回来,权一真为武神,又是不用武器,惯靠一双拳头修的道。是以天劫也会因人而异,武神、文神,什么样的神,渡什么样的劫。权一真的劫,跟他修的这一道必然有关联。如果渡得过,那他在上天庭自此更上一层楼,地位更稳;渡不过,轻则掉境界,重则要付出一条性命,连成鬼的机会都没有。十分公平。他在空旷平坦的黄土地上站定,双手攥拳,两腿拉开,摆出预备战斗的姿势,显然是准备完毕,只待天劫来临。而后,就犹如宣告一般,随着日光的淡去,阴云聚拢,隐隐的轰鸣声间,渡劫正式开始。铺天盖地的巨石凭空出现,从天而降。齐齐朝权一真的方向落,一时不慎,可能就要被其砸得头破血流。而权一真全然不惧,来一块锤一块,可不会手软。一切都在顺利进展。想要早些回归原样,也不再遥不可及。另一边,引玉位于数里之外,眼观权一真那方应付自如。他在渡劫处设置了透明结界,让其在外头也能瞧得一清二楚。“劈劈啪啪”、“轰隆轰隆”,无数巨大的响声皆来自于权一真。场面十分激烈,他一拳一块巨石,将其打得粉碎。那些碎石四散,重重砸向外处,触及屏障,瞬间消失。人影动得极快,穿梭在巨石与新的攻势间,直看得眼花缭乱。引玉无事可做,只好坐在山腰上默默旁观。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前几日,他去寻放在权一真寝殿的魂灯,思索着离开时要如何带走。偶然间被权一真给跟了上来,在他后头探出头,手里捧着那旧手炉,把它当个宝贝似的,拉拉他的衣角,道:“师兄,你看。手炉。”骨灰安然无恙,手边却没有合适的容器能用以放好这鬼最为重要的弱点。无法,引玉只得让它继续留在了魂灯里。不能亲手将其放在哪处带走,难免心情复杂,听他说话,偏头望去。手炉的破旧引玉早有预料,锈迹几乎遍布全身,在许久以前,带它上来的那一日起就有了征兆。这个在他手中已是锈迹斑斑、瞧着毫无用处的破手炉,实际是他在上天庭的某一年,赠给权一真的生辰礼——作为无意间放进礼盒的,一件“添头”。要说为什么会出现在上天庭,还得追溯到引玉渡劫飞升的那日。鉴玉在狂喜之下放进包袱里的那些有用没用的东西里,其中之一就是它。彼时的引玉早就忘了它的来历,只汗于好友的激动,最后带上天界,放入建成的引玉宫的哪处也不晓得。沉寂在暗处,不见天日多年。后来,过了三十年,权一真一眼看出这破损的手炉是他曾与引玉交换的那个,不怒反喜,好好珍藏了起来。再过了三百年,另一块玉佩在仙京火海里与其他奇英殿的事物一道被毁,唯有这手炉最终却留了下来,成为了为数不多能证明存在过的礼物之一。权一真说是年年都要来讨生辰礼,但其实,引玉送什么,他都会很高兴。是不是一样的,有没有上心,这些都是其次。礼物是什么,实际上并不是最重要;礼物是谁送的,那才是重中之重。这一点,权一真自己也知道。那一日,众多神殿着火,仙京化作一片火海,无数天材地宝、秘籍仙丹都落入其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在那场灾难中幸免于难。手炉之所以能好端端地留在新的奇英殿,正是因为权一真在上一次去清净观时,留在了那里,待新仙京建成,才带了回去。引玉问起时,权一真还抱着手炉不撒手。一边瞪着眼仔细端详上头的孔洞有没有被锈堵住,一边道:“哦。我把它放到了以前住的屋子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放在那里了。”他好似也不能理解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放下那物什,嘀咕道:“……明明不会忘的。”可就是这一放,阴差阳错地让其躲过了毁了整个天界的那场灾祸。何其幸运。所以权一真没再多纠结,就看结果而言,只要它没事就好。别的,都不是什么事。他还在那儿对着手炉左看右看,这么多年都看不腻,也是奇怪。引玉没再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站起来,到了窗边去。那儿原本不透光的黑布不见了踪影,露出了完整的一扇窗棂。初时,他的眼睛并不能太适应刺眼的日光,于是,在权一真寝殿的时候窗户被盖上了一层布。而今他终于慢慢适应,能站在阳光下了,那层布也就被彻底揭了开。窗外的太阳一如既往,耀眼夺目得难以直视。引玉垂首,从脚下延伸到背后的黑影已然快看不清。没有了心跳,影子也愈发浅淡,他的呼吸从气若游丝,到了而今也完全停止。鬼,即为死人化为的魂,又怎么会有如人一般的呼吸。引玉对此类变化尚且能坦然接受,没有了最初的惶恐不安。可是,新的问题却又浮上水面。……是从什么时候起,权一真让自己进入了他那不大的世界中的呢?额角的钝痛没有习以为常地在脑袋里蔓延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引玉微微出神,第无数次地开始回忆过去。……………清净观里,权一真那一间独立的小屋就位于原竹林后十来步。上一次见,也是最后一次见,可以知道,应该是权一真常来的缘故,那里显得并没有引玉那一间那般,不见天日多年,而是有走动的痕迹,也更为干净清爽。权一真不是不会打扫,只是很多时候都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放在这种情况下,显然就有这个必要了。不大不小的寝屋里,一张床,一台书桌,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床头外,那一张靠椅依旧被放在窗边,历经三百多年的年岁,依然与他记忆中无甚差别。它被留在了原地,又好像不止是它。许多人、许多事、许多回忆,都留在了那里。改变的是它们,却也不是它们。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死了,却仍在这世上的他也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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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块巨石湮灭,天摇地动。不等权一真落定,霎时间,遮天蔽日,雷云滚滚,一阵电闪雷鸣后,数十道天雷倏然劈下,道道往他头上冲。作为武神,肉体所能承受的范围要更大。可大归大,也架不住这几十道天雷不间断地狠劈。咬牙忍下,一闭一睁,权一真双足深陷地下,愣是一声没吭。“噼!啪!啪!”足足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过后,一切归于平静。当雷云散去,太阳重现。温暖的灿金光芒甫一照耀上大地,权一真却忽地从高空中极速坠下。眼见不好,引玉足一点地,几个呼吸后,眼疾手快地到下方接住了他。能感觉到被谁扶住身体,护住了他不失控掉下去,顿生安心。权一真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勉强睁开眼睛,张口喷出团黑气,抬眼看见是引玉,笑得傻兮兮的:“师兄,你来接我啦。”他声音一低,眼皮子开始打架,抬了抬左臂,道:“你看,我这次没弄丢……”说罢,头一歪,晕了过去。看他这副模样,引玉又是担心,又是无奈,伸手去探其脉象,比预想中倒是要好得多。那八十一道天雷似乎为锻体,肉体被劈过之后,体内一部分经脉稍微断裂,需要运转恢复,却更有新得的好处。那便是:权一真的体魄更为刀枪不入了。这是武神才会遇到的天劫。到了第三道天劫,自然也有跟前两道不同的地方在,譬如:这天雷就是专门作为“奖励”而来的。能吃下,就是好上加好、锦上添花的完美结局;而要是吃不下这奖励,掉境界、还是死在了半途,那也只能说是命。天劫一道比一道难,能将每一道都渡过的人为少数。可能渡过去的,得到的却也不少,绝对是不亏本的好事。要不怎么说富贵险中求呢?第二道天劫对许多神官而言,已是一道新的门槛。渡得过,寿命延长,法力增加,有无数的好处。可是,在上天庭许多没等来第二道天劫的却另有心思:试问,有多少人愿意赌上性命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守着而今拥有的地位。等不来下一道天劫,某种意义上也是件好事。凡是神官飞升,皆有天有异象。每一道天劫,都必然伴随了考验。神仙不是人人能当的,而已为人上人,还想做那神上神,自身却不想再精进努力的神官也不在少数。有时,引玉也会想,权一真的性子从某些方面来说,大概挺适合当“神仙”也说不定。此时受了伤的他闭着眼睛,面容沉静,睡得相当熟。待确认了权一真没有大碍,引玉松了手,姑且放下心。只是,不经意间再往上看,他却发现权一真左手手腕上空无一物。那条权一真始终戴在腕上的平安扣消失无踪。与此同时,跟右手松松垂在腿旁不同,权一真的左拳却是攥得牢实。亏得如今已经快彻底是个完整的鬼,引玉使了好些力气,还是打开了他晕过去也没放开的手。引玉低头一瞧。原来,断裂成两截的红绳和那块满是细小裂缝的石头被他紧紧攥在了手心,没有丢失。
第二十三章
历时八天八夜,权一真终究渡过了第三次天劫。虽说看着骇人,但最后还是有惊无险,人平安无事。此番过后,权一真就是天界第二位渡过第三道天劫的武神了。引玉思考了一瞬要如何带权一真回天庭。诸多考虑下,到底是没有声张,心下有了决定。不过,这一带摆明了是荒无人烟、与世隔绝,他刚做好打算,扶着权一真转身,一回头却看见了鬼界的同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显然不是巧合。鬼使一身白衣,一语不发,如往常那般用白布蒙住了下半张脸,手里正提着一个系好结的包袱。见他望来,伸直了臂,作出递过的动作。他此时并未如在鬼界以面具遮掩面貌,而是以真实样貌示人。好在,这位同僚是看过他的脸的,并不感到惊讶,言简意赅地道:“这是城主要我备好交给你的。”引玉一怔,接过了包袱,道:“我明白了。”传了话,任务完成。那鬼使简单一颔首,一个闪身便拉开距离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待回到了奇英殿,他扶着权一真躺上床,也顾不得再将身体洗干净,目前至少得赶紧让他上床歇一歇。渡第三道天劫难免凶险,现在只是晕了过去,能没有别的重的内外伤已是万幸。身上衣服早不知到了哪儿去,碎片也不剩。权一真此刻赤裸着上身,四肢大开,呈“大”字型躺在榻上昏睡。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要醒来了。引玉的视线扫过他那只拳头,里面的事物他看过一回,心里有数。也知捆绑上那残石平安扣的红绳应是在天雷群中被劈断了。头先他刚打开手心,紧接着又被攥紧。晕过去也不放手,权一真对其的执念,可见一斑。权一真想告诉他的,想必就是关于这一条平安扣:这一次,没有弄丢、也没有弄坏。饶是绳子被劈成了两段,他也没再重蹈覆辙。“……”引玉心头说不出的复杂,索性不再去想,转身去打了盆水,将他额角破了的伤口作了处理,再擦干净了他面上的血污。神官由人成了神,那么也不再是肉体凡胎,却与鬼不同,经历了那么番折腾,到底还是会出汗。灰尘、血液、碎土、还有被汗浸湿的发根,毛巾擦过,留下一片湿漉漉,引玉另拿了条过了冷水,拧干净,放在卷发刘海下降温。先是被血糊了一脸,又晕了过去一会儿,权一真再醒过来时,眼前好似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是什么,双手胡乱地四处乱抓,好容易才安定下来。引玉见他悠悠转醒,无声地松了口气,上前询问道:“现在还有哪里不适么?”权一真平躺在床,脑子很是混乱。晃晃脑袋,重心不稳,凭借本能答道:“不知道,头有点晕。身上也重。”他这样说,引玉便凑近了来查看,面带担忧。果然,额头的温度还没降下去。权一真迷迷糊糊任由他探查情况,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引玉的面容,只能努力眯着眼睛细细观察,依稀分辨出引玉的容貌尚还停留在二十三岁。先前引玉和他说话时,他没有看到他的脸,现在看清了脸,却似乎以为回到了从前。权一真迷迷瞪瞪道:“师兄,我睡着了吗?你讲到哪里了?”虽然说,以前引玉讲到哪里、讲什么,权一真都从来不记。他只是听着那道声音的语调,去看习惯了许多年这张面庞,对于每一个时刻都能记得清楚。说话时的语调,偶尔行动时的小动作,低头浓密的睫毛,还有落在竹简、书卷上莹白如玉的指尖。现在的师兄站在床边,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竹简,穿着一身黑的衣服,而不是清净观的蓝白色练功服。真奇怪。不由嘀咕道:“师兄,你怎么换衣服了?是出门了吗?”闻言,引玉很快反应过来权一真说的胡话意味着什么。默了默,顺着他的话道:“……嗯。还没开始讲呢。”现在权一真的身体还不稳定,不能让他继续睡下去。得等他清醒时运转起法力,靠自己修复好经脉,再才能安心入睡。引玉道:“马上就要继续讲了。”权一真点了点头,揉揉眼睛,又道:“师兄,今天讲什么?”他的问题问得自然,犹如理所当然的行为。不知为何,引玉停顿了片刻。须臾,轻声回道:“今天讲清净观的门规。你还记得吗?”可想而知的,权一真道:“不记得了。师兄,你念给我听吧。”权一真的好记性,不会放在这些方面上。以前不记得,现在也不记得;想要记得的那些,忘也难忘。这才是他。引玉垂眼,走进那一片银白间,坐上了木制的靠椅,道:“好。但是在我念完之前,不要睡过去。”他已经记起来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包括学习过的经书、还是那些冗长的门规,不用再读,也能背出来。他已经读过太多太多回了。“——清净观门规,第一条……”与过去截然相反,权一真乖乖躺着听他念,却依照答应好的没有闭上眼睡着。眼睛努力瞪得大大,好不叫它们太快合上,等他对他一段一段地说,一条接一条,直到门规最后的结尾。那些沉寂在记忆中的东西未曾变化分毫,语调平静,尾音稍轻,各个不同的文字拼凑在一起,仿佛生了翅膀往耳朵里钻。跳跃着、雀跃着,蹦蹦跳跳,正如权一真狂跳的心脏。四年前总能出现在梦中的那道声音再现,真实得让他忽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权一真不自觉松了松攥得死紧的左拳,硌在掌心的石块由此收了尖角,静静躺在他的手里。权一真想,能分辨他正处现实的证据,是真实的师兄。这样的经历,与曾经哪一次都不同。他的神智逐渐清醒,却看得入了神。引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跟几百年前相似而不同,这些提醒了他,现在并非是他十五岁那年。他的师兄、还有他,都长大了很多很多。——最后一次对他讲自己少时睡前第一次听到的字句,权一真很认真。他睁大眼,眼中映出模糊的人影越发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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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木头!”演武场一角,有谁扯着嗓子,毫不客气地道:“木头,叫你呢!就是你。权一真!”权一真本在角落处的空地上好好练他的功,听到也跟没听见似的,一如既往。但是架不住那声音太大太吵,活像敲铜锣似的,不去管它,就一直叫,气急败坏。都打扰到他练功了。被吵得实在不耐烦,他收了挥出的臂,不高兴地望回去:“干什么。吵死了。”说话人是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弟子,还没引玉肩膀那么高,身后站了好些人,都是门内的弟子,气势汹汹找上来算帐的架势。见他终于肯正眼瞧人,趾高气昂道:“权一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引玉师兄都多久没过个舒心日子了?”“这么久了,十几岁的人了,你自己去看看,哪个和你一般大的人还要别人念书哄着睡,知不知羞!”然而,权一真道:“不要。”他并没有被这个突然来找茬的人极具指向性的言语影响,拒绝道:“我喜欢听他给我念书,想继续听。”他没有说什么“习惯”、“要求”一类的话,而是说了“喜欢”,极其坦然地说出连自身都并未多想的真实想法。只是落在他人耳朵里,又成了别的意思。那弟子愤愤道:“哪有这种道理,你喜欢就能强迫别人?我要是你,都要羞愧死了。还不快自己跟师父说不需要麻烦引玉师兄了。真是的……简直蹬鼻子上脸!”权一真道:“可你又不是我。”几番被怼,那名弟子恼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平时不为他人考虑就算了,还没有一丁点自知之明!所以才没有人会喜欢你啊!”听他叭叭叭地说了一通,权一真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你们喜欢。”这话差点没把那人堵得晕过去,登时气急:“你。你!”权一真道:“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们。根本不需要你们喜欢。”他皱皱鼻子,耐心彻底告罄,道:“别来烦我了。再说就揍你。”他初入门时,对着存心暗里想排挤他、欺负他的人可是不留任何情面地又骂又打。是过了好些日子,引玉一再教育他,让他不要再擅自对门内师兄打骂了,有什么先好好说,他们有什么不对,可以对他说,矛盾让他这个大师兄来帮忙解决,才有了些许成效。但即便如此,在不久前都还有好些弟子都惨遭其毒手过。以一敌十还能轻轻松松,在这清净观里,除了首席弟子的引玉,也就只有一个权一真了。果然,听他这么说,那些人都不自觉退后一步,露出有所忌惮的神情,不轻易再开口继续说了。权一真道:“师兄对我好,我和他说话,没什么不对。这是我的事,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来管,明明和你们没关系。”听他这么说,后头另一名弟子忍不住道:“强词夺理!引玉师兄他才不……”不等他说完,权一真便走到了对面去,没再搭理半句。他走得很快,身后那伙人没不长眼地再跟上来,大概也知道如果过去,他真的会打人。这下,讨厌的人闭嘴了,演武场终于安静了。方才发生的事没有影响到心情,权一真继续练他的功。一旦练起功,他便会全神贯注,做到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忽视外界的一切。只要没人故意来打搅,就能这么持续下去至少几个时辰。到了傍晚开始的例行晚课,那些弟子俱是离开了。没了闲人在旁打扰的可能,权一真一人更自在,兀自练功得起劲。吃饱了饭,他有的是力气,一直练到晚上也不会累。一晃眼,日落之后,月上柳梢。眼见时间不早,权一真在某一刻停了动作,自发地跳下演武场,一路走回寝屋。月光铺洒在地上,照亮回去的石头路,不规则的形状串联成列,脚踩在上面,浓重的黑影覆盖上脚后经过的数十块。不多时,就到了这他住了近三年的住所。权一真在床沿呆坐了会儿,什么也没想,很快听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瞬时双眼一亮,道:“师兄!”正是引玉。他一推门,看见的就是权一真披头散发,乖乖坐在榻上等他的场景。对此,引玉并不如何吃惊,只是弯弯眉眼,笑道:“一真,今天也在啊。”权一真点头道:“嗯。”从不知什么时候起,权一真就不需要他特地再去演武场上叫回去,而是会在寝屋里等着他来。引玉道:“等很久了吗?”权一真立刻摇头:“没有。”持续了近两年,权一真早已习惯了每晚睡前都听他讲这些枯燥无味的经文入眠。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打了个呵欠,问:“师兄,今天讲什么。”引玉翻了翻放在桌面最上层的书卷,道:“嗯……昨天把最后一册的《清静经》念完了。今天要从门规开始。”得了并不重要的答案,权一真道:“哦。”他一掀被子,躺了进去,睁大眼睛,目光凝落在引玉身上,等着他坐上椅子,道:“你讲吧。”“好。”引玉依言落座,第三十三次展开印刻了数百条门内规矩的竹简,权一真听见那道绵延了他数年人生的温柔嗓音传出,宛如潺潺流水:“清净观门规,第一条:禁止擅自下山,违规者严重逐出师门;第二条: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丹房,人人可从师父或首席弟子手中领取丹药;第三条……”……………
“……——一真,记住了吗?”相隔三百余年的时光,引玉再一次为这一夜收了尾,道出这句自己过去每一夜都会说的话。就像回到了少年时那一个个静谧的夜晚,有月光从窗户中透进来,用不着点上火烛,也能照亮他手中的书卷那样。“没有,”权一真也如那时候一般自然地回答道,“晚安,师兄。”他安心地闭上了眼,没过几个呼吸就睡熟了。引玉伸手一探,果然,权一真身上的灵力运转已然恢复了正常,体内原就不严重断裂的经脉更是被修复得七七八八,已经不必担心了。睡一觉起来,又能生龙活虎、活蹦乱跳,恢复成他最熟悉的样子。……现在,第三道天劫已过。引玉望过榻上已经没事了的、陷入平稳沉睡的权一真,又去看桌前那解开的包袱中、同面具一道送来的崭新鬼使服,同以前的大差不差,心道自己离开的时间真的快了。多奇妙。他前些时日里一直在煎熬中盼着、等着的这一天真正快要到来时,竟然没有原以为的激动与解脱。更多的,是平静。引玉缓缓抬首,窗外的月亮近乎全满,照得他那一处亮如白昼。眼里眼外,皆是萤火。皎洁月光下,黑暗无所遁形,他足底身后却再没了那道浅淡黑影。他终于是个完完整整的“鬼”了。“师兄,你别走……”床上的人睡得迷迷糊糊,吐出这样一句呓语。哼哼唧唧一阵,又安静了。“……”引玉动作一滞。半晌,走回床边,低低道:“……傻瓜。”他重新撩开权一真额前的卷发,给这个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傻小子换了条干净毛巾。
第二十四章
月有阴晴圆缺。天上的月亮,并不是时时都是圆的。不完整的儿时回忆,其中稍有深刻印象的特别日子,就是中秋。——权一真记事起过的第一个生辰,是唯一的家人告诉他的。那年那日,她抱着他,走出破庙,指着无云夜空中圆满无缺的月亮,道:“一真,你的生辰在中秋,有最圆的月亮。最热闹的月圆那一天,就是你的生辰。知道吗?”不远处,传来人群的嬉闹声,格外响亮,教人难以忽略。权一真顺着她的手望去,道:“知道了。”他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有最圆的月亮,最热闹的月圆,中秋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辰。”他的母亲笑起来:“一真很喜欢月亮吧?”她哼了一段歌谣,又道:“黄月亮,红月亮,弯月亮,圆月亮。无论是什么样的月亮,都是好月亮。是不是?”恶劣的环境下,孩子也没有多余的玩具可玩。睡前母亲唱的歌谣之外,权一真平日也养成了自娱自乐的习惯。月下举着拳头对着空气与树干锤锤打打,打累了,就气喘吁吁躺在地上看月亮、数星星。偶尔数得糊涂了,干脆就不数了。月亮跟太阳不一样,晚上才会出现。凉凉的风,树叶飘到脸上,痒痒的。一个人在庙门边踩着影子往前往后走,摇摇晃晃地被另一个怀抱接住。温和的嗓音,温热的抚摸在头顶的手,她喊他“一真”,夸奖他、教导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然而,过了两年,母亲还是去世了。她走后,权一真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困难。孩子记事得晚,两年的时光一晃而过,母亲的脸逐渐模糊。残缺不全的记忆里,她总是温柔的。生辰收到的生辰礼,牵在一起的手,还有那些将他牢牢裹挟的拥抱,总是让往后的他说不出的心头堵,说不明是什么原因。就好像生病了一样。改变了持续了多年漫无目的、走走停停的生活的,是他来到了西方。那座最高的山顶上有一座道观,“清净观”。人人穿着蓝白色的干净衣服,早上陆续到高台空地上练习打架。每每他们开始练功,权一真就扒在墙头日日看,日日学。有一天,被发现了。许多人都很生气,同他打了起来,有一个有着黑发黑眼,极为显眼的人拦住他们,转而耐心问他,要不要拜入他门这里,来学怎么打架。答案是注定的。他同意了。可想而知,闹了那么大的一出,进了观,几乎所有人都讨厌他。弟子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是不服气、不高兴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抱有同一个想法,那便是:凭什么这一个臭小子都能轻易进来?从众人的眼中,权一真看见了浓烈的讨厌,不知能否被称作恨。对此,他并没有想太多。对他好的人,总是很少。引玉占据了他记事后那大半人生的太多位置,师兄、母亲、从未拥有过的寻常友人,等等。如果说有一个人能值得全心全意信任,那么能够让权一真这般相信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引玉。他想起他母亲也常摸他的头,夸奖他,而后来这样对待他的是引玉。母亲的面容很早就随着时间变得模糊,转变为了引玉的模样。他几乎从没叫过引玉的名字,一直以“师兄”相称。除了自己,他认识的、能记得住名字的人,只存在一个。在什么时候,那个曾被他称为母亲的人面容模糊,给他足底木块连带背部裹上布条,抚过他的脑袋,用沾了水的巾帕给他脏兮兮的脸擦干净,对他说:“一真,你知道什么是“恨”,什么是“爱”吗?”彼时的权一真不懂,也不想懂。不在意地抹抹脸,跳起来试新的简陋新“鞋”,道:“那种东西都无所谓。”他的母亲笑了笑,道:“怎么会无所谓呢?”“恨啊……爱啊……都是浓重的情感。你总有一天,也能明白到这些的。”她轻轻抚摸他的面颊,话音温柔:“说不定,一真也能学会如何去爱人呢?”然而,“爱”又是什么呢?解决温饱尚是个问题,哪有多余的心思来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生病需要钱,吃饭、衣服需要钱,换言之,做什么都需要钱。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权一真看得清,反过来道:“妈,你别想这些了。再不走,我们又要饿肚子。”话音刚落,他跑了出去:“我去找午饭了。”母子相依为命,作为大人的母亲体弱多病,保护好自己都困难,一路上,没少碰上地痞流氓。好在权一真年纪虽小,力气却比成年人要大,发起狠来,几个大人也不是对手。每当打跑了坏人,他的妈妈都会紧紧抱住他,身体微微发着抖,眼角亮晶晶,但是,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为什么呢?权一真也不知道。——后来,进了清净观。拜入了个白胡子老头的门下,名义上的师父说是老头,他见得最多的却是人群之中那个最显眼的人。他告诉他,他的名字是引玉。清净观是个好地方。在这里,不用跟野狗争食,输了饿到靠蜷缩在破庙角落睡着来忽视,可以吃饱饭,睡好觉,学着最喜欢的打架度过每一日。挨饿、受冻,都已经是从前了。虽然有讨厌的人,但也有喜欢的人。别人的讨厌,充满排斥的目光,那些统统都无所谓。反正,师兄不会讨厌他,而是对他好。所以,其他人算什么,还不如多去练功。……而就像过了很多年引玉才知道权一真记得他所说过的许多话一样,权一真也是过了很多年才懂得一些以往自己从不会去想的事。他总是会想到师兄。其实,对权一真来说,引玉才像太阳一样。无论站在哪里,他总能那么突出。所以在一众人里,不管何时何地,他都能第一个认出他来。就像自动在人群中发光,吸引他的视线一样。他却不知道,引玉觉得他权一真才是那个受人仰望注视着的“太阳”,他顶多是块掩藏在太阳阴影下的残月罢了。太阳落下,月亮才能被人看见,受人注目。然而,那样的注目,从不是他想要的。可月亮也好,太阳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类比,引玉都是引玉。如果没有引玉,权一真的人生绝不会是如此。也许他会凭靠自己摸索得道,又也许他会遇上另外的机缘。但是,那些都不会是因引玉而起的命运了。自己独自一人走过了那三百年,即便是权一真也会有思考的许多时候。他做梦会梦到引玉、醒时会想到引玉,思念着即使见不到,面目也仍然清晰的那个人,后来,终于明白了一些。比如,师兄对其他人的看法看得重,他给师兄添了很多麻烦,诸如此类,有了些许自觉。他不懂的事情太多太多,总需要有人教,没有人教,就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悟。就如从不是引玉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引玉。面对引玉,权一真除了初来乍到清净观时吐过几个不好听的词句,后来就从未再有过。先是孤儿寡母地在外流浪,再是靠自己摸爬滚打生存在各类市井,又怎不会骂人,多听几耳朵就学会了。小孩儿学起这些,用不着专门去教。观里大多都是出身良好,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经历了几年清净观早晚课教育的学生。哪碰上过权一真这种当过三两年乞丐的混小子,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为此,引玉头疼了好一阵,单独私下里对他苦口婆心教育劝说了好些回才有所好转。他却是没有注意到,是他让权一真不要骂人,权一真才慢慢地就不骂了。尽管该动手还动手,但那都是其他人想对他使绊子,特地想孤立欺凌他为先的。他并非是会主动惹事的人。权一真听得进他人的话,前提是,他得愿意去听,愿意去做。而引玉,刚好就是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就在几个月前,二人一同做过的类似的梦。于权一真而言,他的梦,就像是在他的允许下,忽然有一个人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他们走过了很远,可最后却找不到引玉了。他被留在了身后,只能不断地去追赶,才会有可能再相见。因为一念之差,从天上跌落谷底的,是引玉。可是,觉得一觉醒来,突然什么都变了的,其实还有一个权一真。三百多年前,他不知道什么锦衣仙,重伤醒过来,对发生的一切茫然不知。围在周围的是一群不熟的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指责引玉,他问师兄在哪,却都说不知道,复轻描淡写地道:可能死了罢。权一真那时才知道,原来引玉被贬了。被贬途中,甚至出了意外,大部分在场的神官都死了。引玉是唯一一个失踪,生死不明的。他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师兄怎么会被贬,又怎么会是因为害他呢?都是他们在胡说八道。师兄才不是那样的人。理所当然的,他的固执没有得到理解,所有人都认为他被迷惑了。他们告诉他,是引玉的恶毒,他才会险些自杀,酿成大祸。然而,权一真却谁的话也不听不信。日子久了,自认苦口婆心,想要扭转他的观念的人反而先被扭转了观念,对其避而远之;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唯有权一真初心不改,还坚持想要找到引玉,相信他还在哪一处活着。他三百多年来孜孜不倦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即使后来找到了引玉,也遭到了抵触,一躲一追。为什么师兄要离开?权一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着我?权一真不知道。想听你解释,和你说话,就像以前那样。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三百三十八年,实在太长了。师兄,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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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引玉所料,权一真的自愈能力很是强大,昨日才渡的第三道天劫,第二天就瞧不出半分不适了。他惯来拥有这非一般的生命力,令人叹服。一觉醒来,权一真便风风火火冲到偏殿,道:“师兄!你在这里吗?”当他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引玉时,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渡过了第三道天劫,自然非往日可比。引玉仿佛看不见权一真的举动,道:“恭喜你,渡过了第三道天劫。”可以料想得到,哪怕再不想看到权一真,在得知他成为新仙京第二位渡过第三道天劫的武神后,天界其余神官也要捏着鼻子在通灵阵内作出表面功夫道一声祝贺的场景。引玉没有考虑多久,就退出了通灵阵。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嗯。”一如既往地略过在寻常神官看来本该被热烈庆祝的渡劫一事,权一真掏出了那平安扣,还有那遭受雷击而断成两截的红绳,两手珍而重之捧起,眼巴巴地对引玉道:“师兄,我的这个绳子断了。你能帮我缝好吗。”面对这双双损伤,惨不忍睹的手链,他竟是想等修好了,再继续戴上。引玉知道他想要的是在两截红绳间缝好,而不是换成新的,迟疑片刻,没有接过,道:“……若是你有多余的红绳,就可以。”可是这奇英殿,哪会有多的红绳呢。多说无益,引玉顺手从桌上卷好新的一只卷轴,递给他:“这是需要你去处理的一些祈愿,我整理好了,你看看。”岂料,转移话题失败。权一真听完,眼前忽地一亮:“那我下去的时候,回来一起把红绳子带回来。”他要这样想,引玉自是不会不长眼地拆台,没有答话,放下了手里的笔,静等他如往常那样起身到下边去。可等到了这出去解决祈愿的功夫,权一真本该不拖沓地立即出发。这次,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磨磨蹭蹭地,并不想去。一夜过去,引玉的面容又有了新的细微变化。同他死去时一模一样的面容、身型,除却失去的体温、心跳、影子,还有为人的那一半。他身为“鬼”的躯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近段时间来,他不再和之前一样试图仔细地回忆就会感到刺痛。该想起来的东西都想了起来,自然也不会头痛了。这一切,权一真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知道的,一直都只有呈现在外,不必去猜也能看得到的东西。就如兽类,他的直觉很准,这一次,引玉劝说了许多回才肯起身。眼见权一真松了口,满是不愿,却没有直言拒绝。仰着脸,又问道:“师兄,你要走了吗?”他问得直接,直直地盯着引玉看,大有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不罢休的架势。但引玉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权一真都会选择相信。所以,他才会变得比预想的,更要难开口。上一次临要去执行任务,权一真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坐在原地,忽然问他是不是要走,还在他刚被带到奇英殿的那两日。引玉不去直视他的眼睛,只道:“你去吧,我……不会乱跑的。” 他心说只是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而已。他想到他第一次坐在偏殿里处理事务,无奈答他那副模样,又能去哪里的场景。如今过去了近一年,现在,终于也该离开了。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仿佛弹指一晃又无比漫长的数月间,他竟对权一真的亲近再没有了太多排斥。说是疲于应对也好,责任感作祟也罢,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如此了。时间并未冲淡一切,却又在无形间改变了许多。无论是好是坏,是错是对,或许都在命运该有的轨迹上。他受困于过去太久,万万没想到,是权一真在后方给他推了一把,帮助他从受困的顽石中破出,再一次重生为“人”。……所以,虽然他暂时还是做不到完全放下,却也能堂堂正正,不去逃避地面对权一真了。引玉抬眼,权一真还在等待他的后话,又道:“快去罢。”权一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听他这样说,以为引玉是答应他不走,高兴起来,道:“那我马上回来。”随后,放下心,风一般地走了。看着权一真的背影,引玉轻声道:“天官赐福。”在他以为权一真就该这样向外奔、再不回头时,权一真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身,朝他露出个笑来,道:“百无禁忌!”说罢,一溜烟跑至大门外,跳下云去。来时没有带上任何东西,走时自然也无需带走别的什么。领着骨灰,引玉独自回到凡间,到了鬼市。那些自己曾经无法估算的年月过去,不知不觉间,原来凡间又下雪了。戴回了新的面具,再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一切回归原样。最终,他仰头看着不断飘落下无尽雪花的天空,又也许是看着那个自己曾待过许多年、却从未成为过他立足之地的仙京,喃喃道:“……下雪了。”
番外
前不久,太子殿下失忆了。样貌未变,法力照旧,却失去了记忆,忽然回到了十七岁。不知为何,跟引玉几月前的经历有些许相似。但与他不同的是,引玉是因养魂半道出的岔子,努努力能想得起来,对于曾发生的、就近的事仍留有印象,谢怜却是被那妖怪足足吃了八百年的记忆,对后来发生的一切,几乎什么也记不得。为此,花城派了引玉去调查一番,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会使其变成这样。主人间里,佩戴着惯来的鬼面,引玉弯腰,低声汇报道:“城主,那怪物作乱多时,是太子殿下到它原本的洞府去。而不敌太子殿下,它便吞了几百年的记忆逃之夭夭了,现在藏身的新洞府位置也已探听到。”顿了顿,他道:“想来是太子殿下接到祈愿前去处理,出了意外。”“往南走数里,某山某洞府。洞府就位于那山间深处,这是刚探查到的方位。您要亲自前去么?”花城道:“我现在要陪他,抽不开身。明晚之前给我把那怪物拿下送来。”引玉低声道:“是。您要留它一口气吗?”花城搁了笔,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东西,似乎不太满意,揉成一团,往后一扔,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多留几口,让它把东西吐出来,再慢慢把它的狗头碾碎。”“是。我这就出发。”“等等。”无端被叫住,引玉抬起头,不明其意。他见花城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面,须臾,漫不经心道:“你在我手下,有几百年了吧。”引玉不知他怎么忽然提起此事,谨慎道:“……是。”“再过个十年,你就可以走了。”说到此处,花城轻啧一声,“你在这里,那家伙来得太频繁了。烦人至极。”他说的,便是权一真了。自打引玉回到鬼界,权一真就孜孜不倦地隔几日就来拜访找他。快则隔天,慢则不超过半月。总而言之,来得太勤了。一个大名鼎鼎的上天庭武神非要这么上赶着来鬼界鬼市,周围妖怪看见都要吓破胆,更别提做什么事。哪怕城主有令,说他来鬼市也不会多加干涉,否则自会处理,但妖怪们到底还是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对方,就被这么灭了。不过,每次来,权一真都当真只是为找引玉。运气好就能见得着,运气不好就是在别处忙,再若是问谁都问不出答案,见不到面,他也不气馁,反倒越挫越勇,等待下一趟的机会。也正因如此,引玉为自己给周围妖鬼同僚添了麻烦而愧疚有了好些日子。哪怕引玉对权一真交代多少遍,不要来鬼市找他,权一真也是不会听的。别说其他妖魔鬼怪了,就是引玉自己,都头疼得很。只要引玉还在此就职,他就绝不会改。这一点,对二人关系有所了解的都能肯定。花城自是不例外。因为权一真的举动,同样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既然引玉处理不了,那么便也只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然而,如今花城这么说,明白了其话里的意思,引玉瞬间就呆住了。他同样没想到,能在养魂后听到尚在鬼界为卒那些年想也不敢想的离开之日。——……就是说,十年以后,他就自由了。花城斜眼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不愿意?”“……不!谢谢城主。我明白了。”引玉回神,郑重道:“……真的,非常感谢您。”对他的道谢,花城厌烦似的摆摆手,并不在意,示意他该去完成任务了,道:“行了,你该走了。”引玉立刻恢复表情,低下头,道:“是。”……引玉到达那妖怪洞府外时,现场一片狼籍,堪称横尸遍野。守在门口的小喽啰们被丢到各个地方,有的昏迷过去,有的周边带有血迹,生死不明,想来都是被太子殿下打倒的。走进洞府内部,引玉搜查了一番,并未见那妖怪在,定是被太子殿下带走了。既然太子殿下带走了,城主也应在其身侧,无需再担心。待他做好了善后事宜,这才起身预备回去。同僚传音道:“下弦月使,太子殿下已经没事了。城主问你在哪,奇英殿下又来找你了。”引玉传音回去:“嗯。我刚到不久,正要回去了。”而他提到权一真,不由揉了揉太阳穴,道:“……我马上到。”刚结束与同僚的通灵,脑中再度传来传音。来自于权一真,道:“师兄,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没有看到你。问其他妖怪,他们也说不知道。”见引玉没有回复,他又道:“不过,红衣服的和白衣服的说你一会儿到,真的吗?”引玉道:“……是真的。”权一真却道:“这样的话,那我来找你吧。你在哪里?”引玉环顾了一下四周,片刻,道:“不必了。这里不方便。你就在那里等,我……等会就到了。”“好。”权一真明显高兴起来,“那我等你。”无人再多言,周身皆安静下来。引玉解决好了行装,思索着回去后要如何应对新的问题。比如,是否要写本次的报告卷宗;再比如,权一真。就这样,踏上了回程的路。入了夜,山林更显神秘。葱葱茏茏的深处,唯有少许月光照亮。不得不说,那妖怪寻得的新藏身处是个好地方,极为安静,连动物都少见。尽管这大抵跟那些小喽啰都尽数被太子殿下解决了脱不开关系,但此时此刻,引玉的心情同样轻快不少。穿梭跳跃在其间,视野逐渐开阔,铺天盖地的银白照亮眼前。引玉触摸着右腕,很快便放了下。……该怎么说呢?成为鬼之后,他的身体变得与曾经神官时不同,更与为人时不同。神力也不再是神力,而是另一种属于鬼的充沛法力,适应起来稍有生疏,却并没有多困难。由人变鬼,重获法力,也算是误打误撞的新发现。——可他的手上再没有了那道束缚的咒枷,禁锢住他此番的人生。夜晚的山间安静无声,丛林之中偶有荧光闪烁。引玉抬起头,今夜的月亮圆满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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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玉曾以为死亡会是他人生的终点。然而,在这三界之中,死亡也可能是一份新的开始。也许他并不能破茧成蝶,又也许,他不会是顽石间那块被掩埋起来的玉质。但他永远都是“引玉”。他想,他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勇敢地向前,坚定作为自己而活。缓慢摸索着寻找自己后来的道,笔直地前行。终有一日,他会迎来积雪消融后的春天。
全文完